她婉拒之意明显。

    宋致气息一滞,苦笑道,“苏姑娘自谦了。我也曾想过,若要避开嫡姐算计,最为稳妥的法子,便是与姑娘履行婚约,待姑娘高中,双喜临门,想来那时娘也不会再纵着嫡姐胡来。”

    “只是如今婚约已断。公子若要嫁人,怕是得另觅人家。”苏锦垂眸,“大晋律法有云,毁去既定婚约,一年之内,男女双方不得重结双心。以示婚约之重,不可儿戏。”

    “我知道。若”他忐忑地瞥向苏锦,“若我愿意等姑娘一年。”

    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明媚不可方物,“苏姑娘可还愿意与我情定终生?”

    这两句话,耗光了宋致所有的勇气。

    他再大胆,终究也只是个男子,尤其在婚约一事上,男子从来都只有被选择和安排的命运。

    如他这般剖白心意者,多数都会被女子唾弃,斥骂不知自重。

    可对面坐着的是苏锦,过往她都可以不介意沈原伶人的身份,说不定他们之间就只差这一个话机。

    压住心头的忐忑不安,与随时都要窜上面皮的羞意,宋致仔仔细细打量着苏锦,不想放过她每一瞬的情绪改变。

    不论是惊诧,抑或是厌恶,他都想看得清清楚楚。

    偏偏,那弯黛眉下的眸子平静,犹如一波死水,没有半点波澜,“宋公子可知,这一年之间会有多少变数?”

    宋致一顿。

    明明他想谈的是风月,可苏锦从来都只会与他说现实。

    不论前世,还是眼下。

    她都是肃然的,平静的,叫人窥探不出一丝心绪。

    “知道的。”俊俏的郎君垂首,半晌又哀哀问道,“那姑娘这一年可有娶,娶——”

    沈原。

    他说不出那两个字,眼角眉梢都轻轻皱起,犹如被雨雪夹击的花骨朵,仅靠意识撑着最后一口气。

    宋致紧紧握住手中的杯盏,如今两次计谋落败,不但没能使沈原声名尽毁,走上前世的老路,反倒让他与苏锦关系越发亲近。

    再加上沈太傅一如前世被人参了本,自此沈府管教甚严,就连沈原外出都受了限制。

    宋致便是有心做些什么,也须得等兔子出洞。

    他思忖过,待清明过后,三皇女归朝之际。

    京都会例行选出今年的四雅君子,或许那时,他便可以一箭双雕,彻底断了苏锦与沈原之间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眼下,却还是要集中精力对付宋绵。

    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愤愤,却又巧妙地借助眼角的薄红泪意,化作说不出的委屈与无奈。

    “苏某并未有娶夫郎的念头。诚如公子所见,眼下苏某清贫,吃住都靠恩师救济,哪里有多余的心思肖想其他。”

    她说得诚挚,宋致腔子里那颗忽忽灌冷风的心登时就暖和起来,只稍稍抬眸,桃花眼中的情意便脉脉而来,水水润润,再加上他唇边无意识的浅笑,仿佛一场春雨后新发的嫩芽,柔顺又乖巧。

    “既然第一条路不通。”宋致抿唇一笑,“那便只能行第二条路。”

    “宋公子可想好了?”黛眉微蹙,劝道,“她们毕竟是公子亲人,这第二条路走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苏锦有些讶异。

    毕竟初见之时,她就发现宋致与徐微之间,并非只普通相识这么简单。其后几次接触,也多是因沈公子才有所联系。如今就因为这半块玉佩,宋致竟当真不作他想,直接选了第二条路。

    虽免了她一顿口舌相劝,但这其中缘由,若只说因婚约二字,苏锦却是万万不信的。

    她瞥了眼对面的宋致,继续道,“想来公子也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切莫因为一时之气,坏了多年亲情。”

    “苏姑娘的好意,宋致明白。”桃花眼的郎君摇头,“可惜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明白何为血脉。”

    “还有些人生来,便是个弥天大谎。”

    一想到府中那些隐秘旧事。

    宋致含笑,“总归纸是包不住火的,而我,不过是在这把小火苗上,稍稍添了些酒,助助兴罢了。”

    “既然公子心中已有定夺,想来苏某也是多说无益。”苏锦叹息,

    “此事苏姑娘不必担忧。自苏家搬出京都,这些年也不见你再与我写信。我还记得你尚在京都时,可是写了许多封信来。”宋致试探道。

    苏锦默了片刻,“那些年只顾着读书,哪管窗外岁月如梭,更加无心风月。”

    “现在想来,苏某与公子定亲时,已是十年之前。”

    她长长叹了口气,眉目柔和,“那时娘领着苏某登门提亲,虽不曾见到公子,却对一人印象极深,也不知他如今还在不在宋府。”

    “苏姑娘且说说看。”

    “是一位鼻尖有痣的伯伯。”苏锦笑道,“宋公子可认得?”

    认得,自然认得。

    宋致颔首,“这位是宋家主夫,常年病弱,足不出户,苏姑娘怎么会遇见他?”

    “说来惭愧,苏某那时年幼,好动顽皮。对大人们谈话又无甚兴趣,闲着无聊就溜去了院里爬树,却不知怎得跌了下来。还好被那位伯伯发现。”

    想起此生唯一一次踏进宋府的年纪,苏锦唇边笑意加深,明明那时候爹还特意嘱咐过,不许哭鼻子,要不就会被小宋公子嫌弃,娶不到夫郎。

    可就算她摔疼了屁股,辛苦忍住了眼泪,结果也还是应了爹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