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惊人……”“可以看见他们的热情呢。”利瑟尔倾斜剧本,让探头过来的劫尔看。

    “『幻想旅人』,一定是原创的剧码吧。”“什麽样的戏?”“快速浏览下来,感觉还满有意思的。世界观独特却单纯,非常简明易懂。”“没错,就是这点!这点费了最多苦心啊臭小子!你看得出来吗!”团长喜上眉梢,双手抱着什麽东西回来了。接着她粗手粗脚将那东西“砰”一声放在其中一个木箱上,一把掀起盖在上头的布幔。

    布幔在半空中翻飞,帅气归帅气,却勐地扬起一阵尘埃。利瑟尔他们相隔一段距离倒还好,团长直接遭到灰尘袭击,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如何,只要有这一台,不管是下雨、下雪还是打雷都可以投射出来,可是很优秀的装置呢!虽然范围不大啦!”展现在他们眼前的魔道具,乍看之下只是个四方形的箱子,上方装着一个像是大型镜片的东西。

    “有办法吗!”“让我看看哦。”利瑟尔探头端详那箱子。既然是魔道具,某个地方应该藏有蓄积魔力用的魔石才对。

    一问之下,团长说那镜片可以拆下。利瑟尔拆下镜片,找到箱子中央的魔石,伸手进去碰触它,注入魔力。

    “啊,应该没问题。”“太棒啦——!”将魔力注入到极限,肯定可以持续两周的时间。它会取走不少魔力,不过还算没有大碍。利瑟尔朝她微微一笑,只见团长跪到地上、仰头向天,双手摆出胜利姿势。不愧是剧团成员,情绪表现真强烈。

    “既然这装置能用,那就加入那场戏、删掉那一段!全场气氛炒到最高点!”“恕我问个僭越的问题,现在删改还来得及吗?”“不知道!他们每次都把我骂到臭头然后就照着演了,应该没问题吧臭小子!”看来他们也吃了不少苦头,辛苦的不是团长,是团员。

    利瑟尔坐到附近的木箱上,时不时和劫尔閒聊几句,持续注入了一会儿魔力。这种用途的魔石没有办法一口气充满,似乎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补充到上限。

    “你别弄到魔力不足啊。”“不会的。”劫尔也一样坐在木箱上,手撑在颊边说了这麽一句,利瑟尔听了则好笑地回应。就在这时——“把那东西搬开!”传来马匹的高声嘶鸣,一声怒吼响彻广场。

    剧团的马车挡住了视线,从利瑟尔的角度什麽也看不见。他望向劫尔,那人正百无聊赖地侧过身子,确认骚动情形。广场上的喧嚣没有平息,看来骚动仍在持续当中。

    “啊……这裡的家伙跟宪兵起了争执。看宪兵带着马车,应该是叫他们别挡路吧。”“我们是经过申请才待在这边的耶臭小子!是谁找我家的团员麻烦!”听见劫尔的话,原本专注于剧本的团长跳了起来。

    她正要冲出去,显然准备好要跟对方大吵一架,手臂却被利瑟尔抓住了。他也暂时停止注入魔力,从马车后方探头出去,先不让情绪激动的团长看见现场情况。

    “为什麽拦住我臭小子!”“因为我很期待你的公演呀……这麽说会不会太卑鄙了?”利瑟尔可不打算以公演为由,要求她忍气吞声。清澈的嗓音带点玩笑意味,却充满诚意,团长暂且收敛了怒火。假如利瑟尔这句玩笑是真心话,她会立刻甩开他的手冲出去吧。

    “我也有事情要找他们。”“啊?”“你愿不愿意让我先下手呢?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全权处理。”利瑟尔眯起眼睛,悠然微笑。这人气质高雅,没想到说出来的话可真是好战,团长原本莫名其妙地皱着一张脸,听了他这句话,也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交涉成立。

    “喂。”“我们走吧,劫尔。”“为什麽啊。”“我正好想去打声招呼。”劫尔略显诧异,利瑟尔指向争执越演越烈的纠纷现场。那平整匀称、一点也不像冒险者的指尖,指着那台由宪兵引导的马车。

    “那辆马车上的徽章,很眼熟吧?”劫尔蹙着眉头望向那边,接着嫌麻烦似地皱起脸来。

    “但我们也只是在规定的范围内活动而已啊?”“话是这麽说,但是留一条路给人通行是常识……”过路行人远远观望的视线当中,团员与宪兵的争执像平行线一样毫无共识。

    双方互不相让,都觉得对方不知变通,现场甚至弥漫着“先妥协的一方就输了”的气氛。

    这时有两道人影,逐渐走近那场争执的中心。

    “你们自己避开不就好了吗?”“我们也有立场上的……”“好久不见。”“……考量……啊!”突然听见有人搭话,那位一本正经的宪兵大吃一惊。

    出其不意吓到对方的罪魁祸首正是利瑟尔,他朝着目瞪口呆的宪兵粲然露出微笑。这时候,也许是宪兵惊吓的表情似曾相识,再加上利瑟尔那句话,劫尔也终于认出这个人来。他正是利瑟尔扯上冒牌贵族嫌疑的时候,曾经造访旅店的那位宪兵长。

    那只是一瞬间的邂逅,真亏这人还记得。劫尔投以无奈的视线,利瑟尔则望向那辆由数名宪兵把守的马车。

    “马车上坐的是子爵阁下吧,我想稍微打声招呼。”“是,啊,但您是冒险者……嗯?不,是贵族……不对,你是冒险者……”围观群众正兴味盎然地旁观这场骚动,不清楚内情的人还以为是贵族要去找贵族谈话了。一旁的冒险者虽然知道状况,却也只是不敢置信地多看一眼,心裡想着“真的假的啊”,对此却毫无疑问。

    贵族原本不是冒险者能够随便攀谈的对象。但是因为利瑟尔这麽做实在是太自然了,宪兵脑中一片溷乱,连说话的人称都飘忽不定。

    “真是的,能避开的话绕过去就好了呀。”这时,马车的窗户打开了。週遭的宪兵纷纷出声劝阻,但声音的主人依然不以为意,那头灿然生辉的金发从窗口探了出来。

    “你呀,就算当上宪兵长,还是这麽死脑筋……”那人脸上带着任谁看了都有好感的快活笑容,一看见利瑟尔的身影,那端正的脸庞一瞬间闪过讶异之色,立刻又恢复了耀眼的笑意。利瑟尔面露微笑,将手掌放在胸口。

    “好久不见,雷伊子爵。”“利瑟尔阁下,是你呀!”利瑟尔缓缓偏了偏头,雷伊扶着窗沿探出身子。

    “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到那边去。”“不,还请您稍安勿躁。”“好吧,虽然我实在不想从高处俯视你们。”在这格外惹人注目的场合,可不能再掀起更大的骚动了。听见利瑟尔出言劝阻,雷伊虽然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仍然听从了他的意见。

    看见这番情景,最惊讶的应属宪兵长了吧。尽管这人再怎麽看都是贵族,身份上好歹也是个冒险者,没想到竟然认识统率宪兵的贵族。而且,雷伊的个性是十足的自由奔放,这下子竟然听从利瑟尔的话,这已经足以带给他重大冲击了。

    再加上情绪激动的团长咚咚咚跺着脚逼近,简直是雪上加霜。

    “就是你吗臭小子!竟敢刁难我家可爱的团员!”“什、什麽刁难……!”“我们都是遵守规定活动,不准你找碴喔臭小子!又不是我们的建材占掉太大空间……喂怎麽占的空间真的比平常还大啊,舞台负责人,准备过程要简约不是基本吗你这臭小子!”“对、对不起!”团长前一秒还在保护自家团员,把矛头对准外人,这下却立刻倒戈。宪兵长看得目瞪口呆,接着不知怎地开始拚命袒护原本与自己争执不下的团员。也难怪大家都说这位宪兵长正经过头了。

    看见宪兵长和几位团员合力制伏团长的情景,雷伊也有趣地笑了出来。他那句“绕过去就好”是真心话,看起来丝毫没有责备剧团的意思。

    “话说回来,马凯德如何呀,玩得开心吗?”“是的,商业国非常热闹呢。”“那是当然。”雷伊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名为“商业国”,马凯德仍是帕鲁特达尔的都市之一。身为为国效命的贵族,雷伊听见正面评价自然高兴了。

    “子爵阁下的信也已经转交了,还请放心。”“嗯,看来你们顺利见到面了,太好了。”“哪有什麽顺不顺利,这家伙连信也没用,就让那家伙请了晚餐啊。”“劫尔。”怎麽提起这件事?利瑟尔露出困扰的笑容看向劫尔,那人扬起坏心眼的笑,低头斜睨了回来。

    “竟然让那个小气鬼请客!哎呀,真是太棒了!”另一方面,雷伊倒是听得十分愉快,他大笑出声,连叹了好几声“太棒了”。

    “话虽如此,我也觉得这麽做好像只是加深他的警戒而已。”利瑟尔开口。

    “嗯?他说了什麽吗?毕竟那家伙也是戒心很强的人嘛。”“不,完全没有。”虽然沙德派了耳目监视他们,但是利瑟尔并不特别介意。只要不做出可疑举动就没有问题,和他从前一举一动随时受人瞩目的生活相较之下,这种监视就像没有一样。

    “虽然是我介绍的,你不必有任何顾虑哦。”雷伊低沉深邃、安稳沉静的嗓音中染上笑意。

    “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为了你好,才安排你和那家伙见面吧?”“不是吗?”“当然不是,正好相反。”贵族在什麽时候,才会将熟识的冒险者介绍给其他贵族?多半是为了向对方炫耀自己拢络了优秀的冒险者,另外还有极少数情况,则是为冒险者介绍人脉做为报酬。一般而言都是如此。

    然而,雷伊却否定了利瑟尔的疑问。那依旧快活的笑容染上几分谋划的色彩,他像在说悄悄话般轻声耳语。

    “我是为了他好,才让他见见你。那家伙虽然乖僻,好歹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才希望你把这号人物放在心上。”他这麽说,并不是请利瑟尔在出事的时候多多帮忙的意思。雷伊只想请求他眷顾,言下之意暗示利瑟尔的地位高得遥不可及,而像他这样的贵人只是垂青,便有其意义。

    “受您抬举到这种地步,实在不敢当。”“哈哈,你太谦虚了。”另一方面,利瑟尔只是露出温和的苦笑。雷伊见状满意地笑了,接着忽然想起什麽似地开口。

    “啊,对了。前天晚上,市区发现了疑似盗贼的遗体,你有没有什麽线索?”“这个嘛……冒险者对于这方面的消息也不是非常灵通。”听了利瑟尔的回应,雷伊点了个头,说声“原来如此”,接着端正姿势看向劫尔。

    “劫尔,你也要好好保护同伴啊。”“太多人说过啦。”“那就好。好了,我差不多该出发了!”劫尔一脸不悦地咋舌,却没有拒绝。雷伊见状加深了笑意,接着发下号令。宪兵长不知何时开始跟着团员一起将建材撤到旁边,听见了号令才忽然回过神来,跑回来跨上马背。

    雷伊就这麽在宪兵的开路下离开了,连最后挥手的姿态都充满贵族气质。

    “要是知道,就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啊。”劫尔漫不经心地望着马车远去,喃喃低语。

    “知道也无法贸然行动呀,这件事就连国家都慎重以对了。”毫无疑问,雷伊一定知道前天晚上利瑟尔遇袭的事。他负责统领巡逻城市的宪兵,最重要的是实际认识利瑟尔他们,这是他的身份才有可能得知的情报。

    另外,那个关于盗贼的问题其实有确认的意味。利瑟尔若是告诉他自己遇袭,雷伊想必会主动提供庇护,但是利瑟尔装作不知情,雷伊因此判断他不需要协助。

    “就算指望你,也抓不到盗贼吧。”“我觉得应该是没有这方面的期待啦。”利瑟尔对佛克烫盗贼团漠不关心。劫尔明白这一点,于是嗤笑着说道,利瑟尔听了也露出温煦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