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像贵族一样的冒险者。一刀随侍在侧,有一定的声望,身姿高贵,怎麽看都是个贵族。他听说那男子因为护卫委託离开了王都,正好他也好奇一刀的实力高下。不晓得这一趟能捞多少?他打算出手袭击,顺便试探一番。

    那时,他看见一辆马车,一名男子隻身在火堆边看书。那人读书的姿态怎麽看都不像冒险者,不如看看能不能扭曲那张廉洁的脸庞好了。于是他搭弓射箭。

    箭矢被弹开的同时,一道黑影现身。他看了亢奋难耐,已经许久没有面临自己绝对无法匹敌的对手了。他无意自杀,只想交锋一次就好,他抛开弓弦,抚上剑柄。

    下一秒,爆裂声响起,他是第四个人,所以才躲得开。假如是第一个,不知能否全身而退。

    “…………啊?”无意间发出的那声低喃,极接近他最自然的嗓音,如此低沉。

    他转向爆裂音传来的方向,沉稳清静的面孔诧异地朝这个方向望过来。那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动摇,也没有敌意,带着与陌生人擦肩而过般的态度,面带微笑地与一刀交谈。

    “哈、哈哈……!”背嵴窜过一阵冷颤,寒毛直竖,他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狂喜,伸手摀住胸口狂跳的心脏。

    然后他将带来的喽囉抛在原地,就这麽撤退了。他们肯定会被杀得一个不留,但也没什麽问题,反正人数放着不管也会变多。

    他疾奔过夜幕低垂的森林,脸上浮现由衷愉悦的笑。

    “能不能让我加入队伍呀!”事不宜迟,他向那二人搭了话,只要能跟他们交谈几句都是赚到。

    毕竟他再怎麽挖掘,都打听不到他们的任何情报,太奇怪了。既然如此,就算免不了引起怀疑,还是直接跟他们接触比较快。

    向他投来的微笑,与那天夜晚看见的并无二致。不晓得是对自己有所戒备,还是兴趣缺缺,或者是已经察觉了些什麽?不过他早已明白攀谈的风险,依然露出亲切讨喜的笑容。

    “优点和加入动机矛盾了,请再接再厉。”谎言被识破了,他压抑住唇边的笑意。原来如此,这人的确拥有与一刀共组队伍的价值。他明白过来,故意不再纠缠,就这麽走出公会。

    能稍微勾起他们的疑心最好。他注意到了,那双紫晶般的眼瞳对自己不抱一丝关心,不论盗贼袭击还是加入队伍的请求,对他来说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谎言被拆穿之后,就连他身边那二人都对自己起了疑心,那人脸上却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他回想起那道身影。

    “烦死了。”他啐道,嘴角却勾起讥嘲的笑。

    看来暂时不会无聊了,正好最近盗贼事业也缺乏新意。他顺道跑到王都帕鲁特达的其中一个据点,随便找了个家伙来,让他带上弓箭。

    这次权充问候的袭击失败了,一如他的预测。他理应藏好了自己的身影,却有道杀气牵制似地向他投来,不愧是一刀。他愉悦地走在别人家的屋顶上,离开了现场。

    那张脸庞果然还是没有浮现任何一丝动摇。有没有办法搅乱那人沉稳的表情呢,他心想。

    “能不能让我加入队伍呀!”隔天才是重头戏。

    考虑到自己上前攀谈与遇袭的时机,任谁都会提高戒心吧。他眯起眼睛笑了开来,但那人的反应却不符合他的期待。

    照理来说,那人不是那种对谁都不抱疑心、纯洁天真的笨蛋才对。但脸上那道不为所动的微笑,却不是见到危害自己性命的嫌疑犯该有的表情。

    “冒险者介绍失败,请再接再厉。”不带谎言的自我介绍,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他望着走出公会的二人,意识到自己昨天的“问候”没有意义。他们行走的姿态对週遭毫无戒备,看来摧折他们精神的希望淼茫,这二人真是我行我素。他想着,大口咬下路边摊买的串烧。

    结果,那天他也试着拿弓袭击解完委託踏上归途的二人,不过箭矢被一刀一把抓住,马上就结束了。不愧是高手。

    他忽然想到,那人泰然自若的态度,该不会是因为有一刀随侍在身边的关系吧?

    就在这时候,有个绝佳的机会上门了。虽然他也在内心全力吐槽“是怎样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目标离开一刀身边,出现在舞台上了。那人裹着陌生的戏服,要不是他刻意监视,想必不会注意到吧。

    那人演奏的音乐声传来,听得他有点莫名其妙,这家伙肯定不是冒险者。他侧耳倾听那音色,思量该哪时候放箭。既然这是场戏,那就挑个戏剧化的时机最好。

    接着,他在逐渐白热化的打斗场景中算準时机,打了暗号。他不是想杀死那人,所以不会瞄準要害。这下能看见他痛得皱起脸的样子了吧,他带着看戏的心情,等待好戏上场。

    “啊?”下一秒,黑暗笼罩舞台,同时他看见一柄小刀贯穿了持弓盗贼的脑门。眼见手下身体一晃,他随即失去了兴趣,定睛望向黑暗散去的舞台。

    继续响起的乐声流畅而悠扬,这次也失败啦,他耸耸肩离开现场。宪兵会把遗体清扫干淨吧。

    指定范围的暗属性魔法,这人魔法用得还真灵巧。

    拥有贵族人脉的优秀魔法师,这可是贵重的人才,要是真能跟那个人组队也不赖。他一边这麽想,今天也来到冒险者公会跟那人搭话。

    “拜託让我加入队伍!”“那麽按照惯例,请说。”“我是独行c的伊雷文,优点是双剑技术高超,还有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缺点是不太懂礼貌又容易大意。我听了那天的演奏好感动喔,跟这种人一起接委託一定很有趣,这就是我的加入动机!”“嗯……”不同于往常,这次没有立刻遭到拒绝,他吊起嘴角。以一个冒险者来说,这次的介绍内容相当优秀吧,接下来就看眼前这若有所思的男子要怎麽拒绝他了。

    一旦拒绝,就证明了那人对自己抱有疑心,证明表面上即使装作漠不关心,他的情绪仍然产生了某些变化。

    反过来说,假如他同意让自己加入队伍,目的大概就是监视了。这下不论拒绝与否,对方都得将自己放在眼裡。采取露骨的行动总算有了回报,不管事态如何发展,获胜的都是自己,他感觉到瞳孔期待得眯成了一条线。

    “嗯。”一道柔和的嗓音落下,看见那人脸上浮现浅浅的笑,他忽然感到疑惑。

    那和平常的微笑不一样。看见那期待已久的表情,涌上他胸口的情绪却不是喜悦。这种寒毛直竖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至今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不明白。

    “你大意了吧?”纤薄的唇瓣勾起弧线,那双眼眸裡高贵的色泽更加深沉,他移不开目光。

    那天早上,利瑟尔和劫尔一同在旅店享用早餐。说好一起造访公会的日子大抵如此,平时则是因为二人开始活动的时间不同,没什麽机会碰头。

    完成剧团的委託后几天,利瑟尔和劫尔都没有到冒险者公会露面。他们本来就没有热中到每天往公会跑,也不缺钱,最重要的是利瑟尔的读书欲好久没有如此高涨了。劫尔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压力使然,不过完全不是这麽回事。

    “今天大概又会有箭飞过来了。”“瞄準你脑门,还被你说得这麽轻松。”“反正射不中的话都一样吧?”一个每次踏出屋外都会受到性命威胁的人,说话竟然是这种态度,劫尔一手端着装了水的玻璃杯望着他。换作一般人,早就吓得足不出户了。

    “就算是用过就丢的喽囉,这也太没完没了了。”劫尔说。

    “如果只是当作消耗品,要找多少就有多少吧。”差不多也嫌麻烦了,劫尔心想。他的个性不是特别冲动火爆,但也不算特别有耐心。假如遭到狙击的是自己,他会随便应付过去,现在倒是稍微有种“你以为你在对谁出手”的不悦。

    “最近吵着要加入队伍的小鬼是盗贼吧。”“是的。”“把那家伙抓起来,逼问出元凶不就解决了?”“说是逼问,倒不如说……”利瑟尔说到一半,忽然眨了眨眼睛。这还是劫尔第一次主动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桉,先前每次遇袭,他都是用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帮忙挡下。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利瑟尔点点头,毕竟最近每次外出,劫尔都必须与他同行。劫尔不想做什麽事的时候总是直言不讳,所以利瑟尔也疏忽了,也许这种生活对他来说太拘束了。

    习惯有人随时陪侍身侧,总是难以注意到这一点,利瑟尔深自反省。

    “你别乱想。”劫尔看着他的眼光带点诧异。

    “还想玩的话随你高兴,我也是自己高兴才这麽做。”“真的?”“嗯。”利瑟尔眼角多了几分笑意,往口中放入最后一口面包。

    劫尔话裡没有丝毫顾虑,唯有事实而已。道了谢他一定不想听,客气推辞的话他一定会不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