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瑟尔双手拉起兜帽,戴到头上,将之调整到遮住眼睛的高度。

    “不方便演奏的话,露脸也没关系哦。”团长开口。

    “要是暴露身份,又有人要在背后说我不像冒险者了。”“你还在意这点不是太迟了吗臭小子!”“这句话我听了有点受伤。”不说这个了,时间到了。团长说完,喊了演员们一声。

    观众的喧嚣就连后台都听得见,感受得到台下迫不及待的热望。团员们彼此互望,踏实地点了点头,利瑟尔也在打气声中接过小提琴。

    “从一开始就要出场啦,走囉。”“好的。”利瑟尔走向仍然空无一人的舞台,举止泰然自若。

    站在群众眼前,他早已感受不到紧张了。他见过无数重大场合,站在国民面前、领民面前,集万众目光于一身,对他而言才是日常的一部分。

    举手投足流畅优雅,他在舞台一角停下脚步,架起小提琴。

    “(从劫尔那附近,大概会被看见吧。)”乐声缓缓起步,谱出轻快节奏,利瑟尔边开始演奏边这麽想。

    戏服虽然飘逸,却不会影响演奏。只不过,衣服是配合原本乐手的身材製作,而利瑟尔的身高比他还要高。劫尔他们坐在第一排,想必看得见利瑟尔的眼睛吧。

    插图131难得最近已经很有冒险者的样子了,利瑟尔内心喃喃自语。得小心别暴露身份才行,他在劫尔无奈的目光中这麽想。

    “『我会把你的首级砍下来示众!』”“『你这恶徒怎麽这麽天真呀,你要示众,至少要在众人眼前活生生割下首级才像样。』”剧情推进,来到打斗场景。

    团员们经过千锤百炼的逼真演技,看得观众们紧张地捏一把冷汗。至于劫尔,则是冷静看着舞台上的武打动作,一边想着“一般打斗的动作不是那样”,这也是他享受戏剧的一种方式吧。

    “(真不简单。)”利瑟尔此时演奏激烈曲调,仍然不失风雅,劫尔看了在心中低语。贵族还真辛苦。

    剧中斗剑的场面逐渐逼近高潮,演员们手中的剑刃相交、弹开,又拉开距离。悲痛呐喊的主角、搧风点火的美少年、冷酷的反派,看得全场所有人目不转睛。

    就在这时,劫尔忽然看见利瑟尔双唇吐露了些什麽话。配合提琴演奏的乐声,那嘴型正以固定间隔念出单词,劫尔发现那是倒数的数字。没有一位观众在看乐手。

    “(five、four。)”利瑟尔从兜帽的阴影下望向他,二人视线交会,那嘴唇数出无声的数字。

    “(three。)”见他朝这边露出微笑,劫尔凝神回望,忽地眯起眼睛,微微张开双唇。“four。”他道出理应数过的数字,利瑟尔见状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利瑟尔顺着他修正过的数字继续倒数。“(three,)”主角举剑过头。“(o,)”那柄剑弹开反派的剑刃。“(one,)”被弹飞的剑在舞台上画出弧形,正要落到地上之前。

    “zero。”刹那间,声音全数消失,黑暗笼罩舞台,只听见剑刃“铿”一声落到地上的清响。

    接着,黑暗有如潮水消退般随即散去。观众想必以为这是演出效果吧,全场响起热烈掌声,团员们的表演也未曾中断。

    “(真不愧是专业演员。)”面对突发意外,团员们仍然没有丝毫动摇,利瑟尔重新开始演奏,一面观望他们的反应。刚才,他彷彿看见团长一瞬间朝着这裡瞪来,太可怕了。

    此后,公演顺利进行,全场气氛不曾冷却。舞台华丽炫目,夺去观众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舞台角落,躺着折断的箭矢和一柄小刀。

    “给我解释清楚臭小子!怎麽突然搞得乌漆墨黑的!”“不好意思。不过我事前就说了,可能会给各位带来一些困扰。”“谁想得到你指的是这麽具体的事情啊臭小子!”利瑟尔再叁安抚激动的团长,凭着这次演奏不收取委託费用、以及提供回复药的恩情,他终于获得团长原谅。

    她想必早已看见掉落在地的箭矢,也注意到拦下箭矢的小刀,却并未深究。以剧团领导者的身份来说,这也是正确的判断。

    虽然态度不客气,又难以察觉,但团长看来是担心他吧。利瑟尔朝她微微一笑,最后在团员的袒护之下离开了后台。他也向团员们道了歉,不过团员们对他仅有诚挚的感谢,令他松了一口气。

    “你喔,知道对方会下手就不要主动上台。”然后现在,他正在走回旅店的路上,听着劫尔的怨言。

    “难得都帮了他们的忙,总是希望公演能成功嘛。”以那个剧团的实力,即使没有伴奏,一定也能圆满完成演出,只是利瑟尔不希望他们妥协。这是他自己的任性,劫尔却愿意奉陪,利瑟尔对此十分感谢。

    “那你事前先讲清楚啊。”“时间宝贵呀。”“然后呢,你省下那些时间的成果如何?”“还不错,不过假如能多练习一下就好了。”劫尔抛来“这家伙个性很认真嘛”的视线,利瑟尔则径自思考。

    表演结束之后,他们拾起箭矢一看,果然和盗贼使用的箭相同。不晓得是打着演奏中难以防备的算盘才下手袭击,或者只是告诫他们不许松懈。

    “你差不多该想点办法了吧。”“有点期待呢,不知道对方下次会采取什麽行动。”眼见利瑟尔露出微笑,劫尔也嗤笑出声。

    那位袭击者也许只想耍弄他取乐而已。被一刀保护得无微不至,态度悠然自得的小白脸,这下会有什麽样的反应?假如能看见他求饶的模样,那就太愉快了,不过是这种程度的戏耍而已。

    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劫尔心想。自己唯一服从的男子,怎麽可能只是区区的弱者?还真敢做出这种非分的勾当,他暗自嘲笑至今尚未现身的那个凶手。

    “你现在的表情很凶恶哦。”“我本来就长这样。”只不过,既然利瑟尔说要放任不管,劫尔也不打算出手。若利瑟尔开口要他杀了对方,他随时可以断了那人性命,现在就让那袭击者帮利瑟尔打发点无聊时间就好。

    看见那人扬起打趣笑容的脸庞,劫尔回以一声嗤笑,伸出手背拍了他额头一下,遮住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瞳。

    1 adagio :音乐术语,柔板。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他天性喜欢享受刺激。

    生来就是如此吧。他几乎靠着无师自通,练就了一套战斗方法,此后便独自去找魔物单挑。有时候受了徘徊生死边缘的伤,这孩子仍然笑着说“可惜只差一点”。

    他并不是想寻死,只是兴趣嗜好太过极端而已。双亲接纳了儿子的本性,只跟他约好“不许丢了性命”,便让他自由闯荡,对于父母的宽容,他尊敬有加。

    到了独自住进旅店也不会遭到老板拒绝的年纪,他离开了双亲身边。在丛林裡感受到的刺激少了,他便在双亲的目送下离开森林。平时,即使儿子被打得半死不活,父母也从来不曾阻止他狩猎魔物,这时候却让他带上五花八门的送行饯礼,正是出于他们对儿子的爱吧。

    他对父母的厚爱心怀感谢,依然踏上离家的旅途。

    后来,他听说了冒险者这个职业,由于可以兼顾兴趣与收益,他也到公会登记了。

    光论他的实力,肯定足以在冒险者这一行获致成功。既然如此,他为什麽会成为盗贼?这只能说是情势使然。

    他为了寻找委託需要的魔物,穿梭在森林中的时候,遇上了盗贼袭击。他反过来讨伐了那群盗贼,杀死了应是首领的人物,结果在残存盗贼的簇拥之下,不知为何成了他们新任的头目。

    听当时认识到现在的盗贼说,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来报仇的,他们都以为是其他势力的盗贼派了斥候过来。真是太遗憾了。

    他尽管能辨善恶,却苦于缺乏刺激,因此顺水推舟过起了盗贼生活。也许他还算机灵,原本的小型盗贼团逐渐发展出堪称组织的规模。

    同时兼任冒险者与盗贼首领的奇妙生活,每一天都充满刺激,感觉还不坏。

    一次在酒席间,有人开玩笑提议帮盗贼团取个名字。他随口回应,结果这称呼不晓得为什麽就定了下来,而且还因为听错误传,导致盗贼团的名声以一个蠢名字传开了,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自从耳闻某位冒险者的传言,他的生活出现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