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的情绪激起扭曲的笑容,笑裡夹杂着同情。连自己都激动到这个地步了,被利瑟尔袒护的那个男人心裡,不晓得藏着多激烈的情绪?

    “别杀了他。”尽管如此,劫尔还能全心全力装出冷静的态度,理性真坚强。

    伊雷文假装没听见他抛来的那句话,握紧手中的双剑。即使杀了异形支配者,利瑟尔大概也会原谅自己。即使帕鲁特达尔和邻国的关系因此恶化,他也只会笑着说“这也没办法”。

    “我要杀。”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任何问题。眼见主谋完全反应不过来,伊雷文嘴角勾起嘲弄的笑。魔力护盾总是有办法解决的,他收起手臂,剑尖准备刺向对方,接着——“退后!”听见劫尔的声音,他急忙抽回身体。看见好几把枪口正对着自己,伊雷文脸颊抽搐,硬是改变了前进方向。

    “真的……假的啊!”接连几声爆裂音响起。伊雷文躲过所有攻击,甩开飞过半空追来的魔铳,直退到劫尔身边。在他离开一段距离之后,魔铳不再追击。

    划破长空,飞回利瑟尔身边的魔铳,一共有六把。

    “我没看过这种大阵仗啊!”“我也一样。”“竟然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喔!?你解释一下啊,队长!”即使对自己人也不摊牌,这倒是很像利瑟尔的作风。劫尔满脸不悦地蹙起眉头,看着对准这裡的六柄枪口。

    “(跟那家伙想的一样,控制得并不完美。)”为什麽没有在一开始就全力发动攻击?因为支配力量本身就不明确。

    它没有那麽强力,支配对象仍然可以执行命令以外的行动;却也没有那麽灵活,对象不会使尽浑身解数回应指令。操纵人类和操纵魔物的情况果然不同。

    既然如此,就存在趁隙而入的破绽。

    “拜託饶了我吧!吼唷,吓死人了……靠好痛!怎样啦!?”劫尔边想边抡起拳头,往刚着地便蹲在地上的伊雷文头上揍了下去。

    “别让我说那麽多次。”“我就想干掉他啊,有什麽办法!我又不像你那麽成熟!”“我也没多能忍。”听见他这麽说,伊雷文忽然抬头看向劫尔。他正想开口,劫尔却打断了他的话。

    “再二十秒。”“啊……知道啦。”这段对话没有传到支配者耳中。

    沙德眉头微蹙,刺探这段话真正的涵义。二人挡在他身前,打量着伫立原地、脸上没有笑容的利瑟尔。对准这裡的枪口,究竟是威胁他们不许接近,还是在等待攻击时机,又或者是——“懂得保护主人的好棋子。”支配者心满意足地缓缓说道。

    “不过,对上只懂得用剑的无能对手,果然还是有点不利……那我就从容离开这裡吧。”鞋底叩叩敲响石板地面,他转过身去。

    离开之际,他又立刻矫揉造作地回过头来。“对了,我差点忘了。”他装模作样地说道,露出夸饰的笑容。

    “要是有人来追我,你就自杀。”叩、叩,脚步声渐行渐远。

    数柄枪口之一,叩一声顶上利瑟尔的太阳穴。魔方阵轻轻摇曳,围绕着利瑟尔浮现的众多魔法阵忽明忽灭,发出朦胧的光辉。

    “……我受不了。”伊雷文低沉的嗓音裡溷杂着吐息,沙德听了,苦涩地在内心表示同意。忽然,他注意到有什麽东西滚落在脚边。那是一个沙漏,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沙德立刻注意到哪裡不对劲了,沙漏的沙子正由下往上流动。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教沙德移不开目光,就在那砂金般耀眼的光辉即将全部流尽的时候——“啊,成功了。”忽然,一道沉稳的嗓音传来。

    沙德瞠大眼睛,抬起头来。他看见那人微微张开的唇瓣勾起和缓的笑容,原本玻璃珠般的眼瞳中,也点亮了高贵的色泽。

    哐啷一声,有如镜子破裂般尖锐的声音响起,包围利瑟尔的魔法阵应声碎裂,掉落地面化为光之粒子。同一瞬间,鲜豔的红发飘扬空中。

    “别让他失去意识哦。”利瑟尔微笑叮咛的时候,伊雷文已经朝着支配者挥下双剑。

    “什麽……怎麽可能!”支配者连同魔力护盾一起被弹飞出去。

    肉眼完全追不上对手的速度,一回神自己已经被击飞,他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整个人已经被砸到城牆上,愕然看着破裂的魔力护盾。

    “什、什麽……”他无法置信。不对,为什麽支配魔法会被破解?他失去冷静,差点顾不得现在的状况,开始研究事发原委,于是他急忙摇摇头,将自己强制拉回现实。

    总之,必须先修复护盾才行。他正要挺起身体,这才注意到——“你……你是……”看见挡在眼前的那名漆黑男子,他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那人高举利剑,俯视自己的那双灰色眼瞳平静无波。看见这一幕,他感受到的是至今一次也没有尝过的情绪——后悔。不应该与这个人为敌。

    “说过了吧,我也没多能忍。”这声低喃并非说给谁听,也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接着,大剑挥下。

    尽管思绪即将停摆,支配者仍然下意识强化了前方的护盾,但一点意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哐啷”声伴随着冲击响起,那道力量如此绝对,他差点以为被破坏的是自己的身体。

    “呃……啊啊啊啊!!”支配者连着护盾被压在地上,石板地从他背后开始逐渐碎裂。紧接着,在他的惨叫声之中,城牆崩塌了。

    “领主大人,不好意思,灾情又扩大了。”“我会记得这全都是你害的。”支配者和劫尔往城牆内部落下,崩塌的城牆波及伊雷文,他却毫不回避,主动掉进洞裡。

    利瑟尔走近崩落的石板边缘,缓缓探出头,观望内部情形。喀啦一声,脚边的石块差点崩塌,于是他向后退了几步。

    “哇,他们很生气耶。”主谋的惨叫声从城牆内部传来,利瑟尔刚才瞥见了一眼,劫尔的剑已经完全贯穿了异形支配者的腹部。

    伊雷文也跳进去了,看来惨叫声暂时不会停息。幸好不少人追着魔物离开了城牆,而且支配者位于城牆内部,从外面看不见裡面的惨状。

    “喂,叫他们住手,这是打算杀了他吗!”“没问题的,我事先交代过他们留他一命。……大概吧。”“驳回,后半句我听到了!”假如这麽做能让二人消气就太好了,利瑟尔点点头。沙德抓住他的肩膀怒声谴责,但利瑟尔只是悠然偏了偏头,露出微笑。

    “对我来说,这正合我意呀。”“什麽……?”“他们在这边发洩过后,也许就不会生我的气了。”不过,应该不太可能吧。那张清静的脸庞露出苦笑这麽说,沙德听了瞠大眼睛,闭上了嘴。

    那阵光听就令人不舒服的惨叫声,现在仍然没有停息。虽然只相处过短短几天,但沙德知道利瑟尔不是喜欢这种残虐举动的人。

    这意思不是说他人格高洁,只是他不会觉得凌虐有什麽意义而已。该不会……沙德转念一想,放缓了抓着他肩膀的手。

    “……你在生他的气?是你主动让他控制的吧。”“被控制倒是无所谓。这算是生气吗……不,也许我真的生气了。嗯……”利瑟尔说得含煳其辞。

    他善于驾驭情绪,即使出现不恰当的情绪也能立刻将之压下。但利瑟尔却无法明确描述现在的情绪,也没有办法完全驾驭它,这究竟是……?

    利瑟尔伸手碰触沙德抓住他肩膀的手。

    “因为那个人竟敢说,他是我的『主人』。”沙德有如触电般立刻抽开手。

    一股感受攀上他的背嵴,那绝不是厌恶,而是碰触到值得憧憬的某种事物,寒毛直竖的感觉。紫晶色的眼睛裡映着自己那双红玉般的瞳眸,他移不开视线。

    “喂。”一道低沉嘶哑的嗓音忽然传来,紧绷而高洁的氛围随之散去。沙德和利瑟尔一起朝那裡看去,只见劫尔从城牆的大洞裡现身。

    “已经满足了吗?”“既然不能杀他,修理一顿也能消气了。”劫尔朝他们走近,低头看着利瑟尔,朝他伸出手。

    “至于你,那是另一回事。”那隻手抓起利瑟尔的衣襟。沙德急忙出手拦阻,却被利瑟尔本人制止了。

    “劫尔,你不是也一样毁约了吗?马上就想破坏魔法阵。”“你不是说没办法的话就直接破坏?”“我也说过,希望你尽可能让它发动。”“连你自己都办不到,少说得那麽了不起。”“我办到了呀?”“你指的是代替老子承受支配的恶劣行径?”“我觉得我这个人质发挥了不错的效果呀?”“囉嗦。”看来没什麽问题,沙德松了一口气,按着眉心。劫尔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径自拉过利瑟尔的手臂。

    利瑟尔顺势凑近,他弯下身去,额头碰上他的额头。只响起轻轻的“叩”一声,实际上却撞得有点痛,但二人都没有别开视线。

    “你正在动什麽手脚吧,现在就不跟你计较,事后给我记着。”“我会铭记在心。”劫尔咋舌一声,放开了手,动作一点也不粗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