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洛德咬紧牙关。

    “(如果他能保持理性就好了。)”看着他低下头的身影,利瑟尔微微一笑。

    欧洛德没有错。无论他说的话、采取的行动,还是这些情绪,全都没有错。他只是深陷无法控制的冲动当中,扰乱了思绪、产生了误解,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付出努力的人输给了天赋的才华,当然会感到憎恶。骑士当然会尊崇君王,听见冒险者自以为是地谈论骑士的荣光,当然也会感到愤怒。看见威胁自己地位的人物回到身边,自然也会感到焦躁,这全都是生而为人理所当然的反应。

    若不是超然的圣人,实在无法叫他不要怪罪对方。如果他不这麽做,就无法维持自己的认同,那也没有办法。正因为理解这一点,利瑟尔绝不会否定他所说的话。

    “——即使形式不同,要是还想模彷骑士,你就给我记好了。”但是。

    “骑士的价值由君主决定。如果你口中的唯一就是这个冒险者,那你的价值也不过这点程度!”哗啦响起泼水声,紧接着是重物倒落地面的声音。

    原本端着银托盘站在一边的骑士倒卧在地,一动也不动,香槟从他头发上滴落。但谁也没有看他一眼。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集中于一点——利瑟尔正拿着空玻璃杯,脸上那道微笑高洁得震慑四座。

    “令人不快。”短短一句话,劫尔和伊雷文的手瞬间动了起来。

    听见利瑟尔表达不快,他们直觉的反射是“排除原因”。二人握上剑柄,正准备判断该将身周的杀气朝向什麽人,这时一阵冷颤窜上背嵴,他们于是克制了自己拿剑的手。

    “利用自己效命的王谈论价值,是何等傲慢。”他的存在感如此绝对,寂静却庄严,高压却包容,彷彿能够支配对方的一切。

    “忠诚只应该存在于自己心中,你却试图分出它的优劣,是何等可耻。”利瑟尔忽然放开了捏着高脚杯的手指。玻璃杯顺从重力掉落地面,发出尖锐声响碎了一地,碎片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辉闪闪发亮。

    同时,伊雷文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这种感觉他有印象,畏惧的本能要他服从,他努力压下本能的声音。我已经服从了。他嚥下一口唾沫。

    “(我没有……惹队长生气……)”不用怕,他说服自己。虽然刚才差点发动攻击,但那是为了保护队长,所以他应该会原谅我才对,不可能不原谅。他只能这麽祈祷。

    一隻手伸来,轻轻抚过伊雷文的脸颊。熟悉的感受滑过鳞片,唤回了他的思绪,这才发现利瑟尔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他身边。看见那双甜美的紫晶色眼眸在微笑中漾开,他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最重要的是……”指尖褒奖似地抚过脸颊,拭去了伊雷文心裡所有的畏惧,只留下满溢而出的欢喜和优越感。唯有达成期待的时候,利瑟尔才会给予他这种足以震颤背嵴的狂喜,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以我为由贬低劫尔。”欧洛德愕然瞪大眼睛,下意识退了半步。雷伊则往前跨了半步,他欣喜若狂,甚至忘了出面缓颊。

    这才是我所追求的——雷伊心裡只有这个想法。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他一心一意将利瑟尔此刻的身影烙在眼底。

    “为什麽……”欧洛德也一样移不开视线,但其中的涵义大不相同。他的嘴巴一张一阖,口中流洩出来的那句疑问,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想表达什麽。

    “因为伊雷文特地告诉我那是香槟呀。”利瑟尔正确理解了他的疑问,从容不迫地回答。

    欧洛德不可能理解,他不知道利瑟尔不能喝酒,也不知道伊雷文随时都在窥伺让他喝酒的机会。既然伊雷文特地把这件事说出口,那就是警告利瑟尔别喝的意思。

    “你这麽做,并不是想让劫尔喝下毒酒吧?你想看见我们迷迷煳煳喝下去,好夸耀自己的同伴比较优秀?”抚摸颊边鳞片的手指,慰劳似地掠过他的嘴唇,然后离开。伊雷文的目光依依不舍地追随着那指尖,一边冲着欧洛德夸耀地吐出舌头。那红色豔得彷彿带有剧毒。

    “你用的毒很便宜喔,难吃。”他的舌头正微微发麻。这香槟一瞬间就能将人迷昏,可见含有相当强烈的麻痺毒。但蛇族兽人打从出生便与毒为伍,在伊雷文身上不可能见效。

    伊雷文舔舐着嘴唇,唤回舌尖的感觉,然后瞥了劫尔一眼。看见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利瑟尔,伊雷文不禁羡慕起他来——这也无可厚非。

    “我希望您和平断绝与劫尔之间的所有关系。”“什麽……”“他已经是冒险者了。贵族执着于他,会让我们很困扰的。”“——我怎麽可能、执着于劫尔贝鲁特!”利瑟尔的嗓音虽然沉稳,却足以捆缚所有听者的意识。

    “请保持肃静。”这句简短的恳求,近似于绝对的命令。

    欧洛德熟知这种感觉。那句话宛如父亲转达的君王圣言,是应该怀着荣耀拜领的旨意,他不由得遵从。对此他感到屈辱又愤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闭上嘴。

    “劫尔的价值,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改变。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利瑟尔面带微笑,定睛凝视着欧洛德,而劫尔只能愕然望着那道侧脸。

    他回想起过去,利瑟尔轻易反省过失的身影。只要他一否认,那人马上就接受了,但那该不会是——『但是,如果跟我搭挡损伤了劫尔的声誉,那可就不好了。』第一次在冒险者公会被人纠缠的时候,他曾经这麽说。

    『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导致你的战果遭人怀疑,那就不好了。』向商业国的冒险者公会申请更新地图,提供了隐藏房间的情报之后,他也这麽说过。

    『让远近驰名的一刀接下f阶级的任务也不太好。』烦恼要不要接受某药士委託的时候,他也这麽说。

    腕力大赛的时候,他揭露了劫尔的身份。大侵袭的战场上,他让劫尔在众目睽睽之下讨伐了石巨人,后来也将他安插在有如领主侍卫的位置。

    这些事确实是由劫尔自己完成,但它们之所以被视为一种功绩,背后的原因是谁?

    “无论何时,我从来不曾允许任何人轻视你,对吧?”利瑟尔看向这裡,那双眼瞳甜美地化开。

    劫尔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同时,一股热度充满全身,强劲得几乎撼动他的视线。他紧紧握拳,承受这股强烈的狂喜。

    “就像你为我斩断一切忧虑一样,也让我消灭你所有的烦恼吧。”脑中响起什麽东西被破坏的声音,一点也不令人不快,他顺从自己的渴求接纳了这一切。

    在冲动驱使之下,劫尔伸出手,抓住了利瑟尔垂下的手腕。那手掌从手腕滑到指尖,然后将那隻手带向自己唇边。他灰色的眼瞳迎视着利瑟尔,眼中蕴藏着恳求,希望他不要拒绝。那隻手在唇边若即若离的距离停下,接着,他稍微垂下眼帘,便放开了手。

    插图155“什……”欧洛德茫然看着这一幕。

    大厅裡空无一人,这一瞬间宛如骑士宣示忠诚的仪式,却不屈膝、也不行礼。然而,利瑟尔发自内心的诚意确实传达到劫尔心中,而劫尔也向利瑟尔明确表示了回应。那身影与自己的理想太过契合,他无法斥之为儿戏。

    “好了,请你自己选择吧。”但是,利瑟尔不允许他逃避。

    “你要从此断绝与劫尔的所有关系……”劫尔、伊雷文,还有雷伊的目光纷纷转向欧洛德。

    他们的神色中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愉悦,那几双眼瞳只是将他钉在原地,欧洛德感受到一道汗水流过自己颊边。

    “……还是要我断绝你的家系?”对于利瑟尔而言,参不参加这场宴会是真的无所谓。

    他知道,有人可能成为劫尔冒险者路上的枷锁。假如一刀参加宴会能够吸引对方现身,那当然是最轻松、和平的接触方式,但即使不参加,他也有其他方法。

    公会规章上禁止贵族成为冒险者,既然如此,事情非常简单。

    “你说……什麽……?”“你已经明白了吧?”只要与他有关的家族失去爵位就好。注意到这一点,欧洛德一下子脸色铁青。

    斥之为无稽之谈当然很容易,但利瑟尔令他感受到的敬畏,却不允许他这麽想。眼见那人偏着头催促他回应,欧洛德不由得看向劫尔,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目光想追求什麽。

    “你选吧。”引人坠入安宁的嗓音,此刻招手要他迎向破灭。

    但下一瞬间,响起轻快的“啪”一声,同时雷伊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