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受过满严谨的教育。”“啊,所以你才会说大哥不用接受礼仪指导喔?这样讲也是啦,大哥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感觉确实不太粗鲁……嗯?”伊雷文忽然偏了偏头。这男人知道劫尔的本名,利瑟尔说他是老麽,还受过严谨的教育,这些讯息指出……

    “意思是说,大哥是这家伙的……”伊雷文满脸好奇地来回打量着劫尔和欧洛德。

    听见伊雷文称自己为“这家伙”,欧洛德满脸不悦,劫尔则嫌恶地别开视线。这二人一点也不像,唯一的共通点只有身材高挑而已。

    “劫尔贝鲁特原本是我的弟弟,不过这也是过去式了。”“长得这麽凶恶,竟然是贵族……靠痛痛痛痛抱歉啦大哥对不起啦我真的不会再笑了!再拉我头发要掉了!真的要掉了啦!”伊雷文整个身体大幅向后仰,保护自己的秀发。柔软度真好,利瑟尔露出温煦的微笑看着这一幕。

    顺带一提,利瑟尔觉得他们兄弟俩有时候神韵有点相像,不过感觉劫尔听了会不高兴,所以他不会说出口。

    “队长!你最喜欢的头发!要掉光啦!”“别担心,劫尔很懂得控制力道的。”“不是那个问题!!”伊雷文实在是笑过头了,所以利瑟尔只在一旁替他加油。

    他瞥了劫尔一眼。尽管不愿意参加宴会,劫尔面对这位从前的兄长,情绪却平静无波,漠不关心。

    看他的态度,只像是有个棘手的家伙跑来找碴而已,不带什麽特别的感情,看来真的只是不希望他们得知本名和从前的贵族身份,因此嘲笑他罢了。

    “(不过,并不代表这个人完全与他无关。)”劫尔之所以停留在阶级b,没有再往上晋升,原因确实出在这裡。

    他是真的不想接受麻烦的礼仪指导,而且不论阶级高低都能够挑战头目,b阶没有什麽不足之处——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但是,只要他升上s阶,遭到其他冒险者纠缠的麻烦事一定也会减少才对。对于没有见识过他实力的人而言,劫尔如同表面上的记号只是个阶级b,也有许多人因此瞧不起他。

    “(也许他把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两端衡量过后,还是觉得这一边比较麻烦?)”看起来劫尔已经完全与对方断绝了关系,但对方不一定也是如此,毕竟现在的局面正显示出这一点。

    “……回到正题。我叫人准备一点喝的吧。”欧洛德说话的同时,刚才负责会场警备的一名骑士朝这裡走来,一手端着盛满高脚杯的托盘。抢在对方行动之前,伊雷文灵巧地端起其中一个杯子,仰头灌了一口。

    “全都是香槟。”听见这句话,利瑟尔打消了伸手拿杯子的念头,反正他不能喝酒。

    伊雷文笑过头了,口好像很渴,只见他毫不客气地喝乾了一杯,又伸手去拿下一杯酒。欧洛德瞄了他一眼,目光立刻又转回劫尔身上。

    “劫尔贝鲁特,你为什麽回来?”听见他愠怒地这麽啐道,劫尔蹙起眉头,终于看向欧洛德。冰冷的眼神,彷彿如实表达出他听不懂这人在说什麽。

    “那边那个贵族找我来的。”“你从叁年前就待在这个国家,有什麽目的?你这次参加宴会,难道也只是应邀赴宴而已?”“对,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冒险者转移据点又有哪裡奇怪?”欧洛德问得如此执拗,究竟在刺探什麽?利瑟尔望向劫尔。

    后者一脸不耐地回答完,察觉了利瑟尔那道视线的意思。既然他们已经知道,那也没有必要隐瞒,于是他乾脆地开口,简单述说自己的身世。

    “那侯爵远征的时候跟送来陪侍的女人上了床,女人一夜就怀孕了,怀上的小鬼就是我。常有的事。”“啥?刚刚不是才说那家伙拘谨吗?”“在某些时机和状况之下,拒绝接待反而有失礼数,这有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是喔。”大部分都是爵位较高的一方,招待较低爵位贵族的情况。话虽如此,侯爵家肩负统领骑士的大任,是保卫王都的关键。身为这个家族的当家,不太可能遇上难以拒绝的情况才对。

    不过这点不太重要,利瑟尔也不以为意。

    “我十岁的时候母亲死了,有陌生人过来接我,跟去之后才发现是王都的侯爵家。过了四、五年我离开家,当上冒险者赚钱,然后就到了现在。就这样。”劫尔轻描澹写地作结。他对于这段身世没有特别的想法,既然对现状没什麽不满,过去也不过是单纯的事实罢了。

    顺带一提,他长得比较像母亲,难怪跟欧洛德不太相像。

    “大哥,你为什麽要离开贵族家啊?”“他们叫我自己选,看要走还是要留下。”“为啥?”伊雷文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想必是好奇他们明明收养了劫尔,为什麽还要他离开吧。

    “谁知道。民女生下的孩子赢过嫡长子,他们觉得不妙吧。”“喔,贵族大爷的面子问题?你是练多久打赢他的啊?”“一个月左右吧,不太记得了。”除了打斗实力以外,看起来还是欧洛德比较优秀才对呀,利瑟尔偏了偏头。

    大概是因为这个家族负责统领骑士团的关系吧。考量双方的血统,劫尔不可能撼动爵位继承的顺位,实力高下也不是决定骑士价值的唯一因素,但说完全没有影响是骗人的。看来劫尔也没有成为骑士的打算,侯爵家的做法虽然自私,不过确实有其道理。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劫尔说得乾脆,彷彿这些事情已经与自己无关,欧洛德却恶狠狠瞪着他。

    自从劫尔出现,他的人生风云变色。劫尔展现了卓越的才华,二人之间日渐遥远的实力差距令他焦躁,还得承受旁人比较的目光。週遭的人们都死心了,他们说碰上这种程度的天才也没有办法。但他却相反,身为本家嫡长子的立场不许他放弃。

    结果,这件事困住了他。被赶出家门之后,劫尔满不在乎地离开,“一刀劫尔”的传闻开始出现,他觉得这一切总是如影随形在他身后追赶。听说劫尔终于现身贵族社会的时候,他究竟怎麽想?

    “难道你想说,这次参加宴会真的只是应邀前来?至今不论什麽人求你参加,你明明从来不曾答应。”你有完没完——伊雷文正要开呛,利瑟尔却悄悄制止了他。

    “嗯,这一点我可以作证,毕竟劫尔一开始也不愿意参加宴会啊。”“……是吗。”听见雷伊这麽说,欧洛德才终于点头。

    他应答的时候看也没看雷伊一眼,这本来是不可原谅的态度。论爵位虽然是侯爵家地位较高,但欧洛德尚未继承爵位。想必他已经没有心思顾虑这种事了。

    “不过,我看你还是对骑士唸唸不忘啊。”他一心只想将劫尔贬到比自己低下的位置。

    “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废话。”“你确定真的没有留恋?”欧洛德问道,嘴角隐约带着笑意,劫尔见状略微蹙起眉头。

    他确实受过骑士教育,也感谢侯爵家教导他剑术。然而,若想凭着自己的意志自由挥剑,贵族的地位只会碍手碍脚,离开侯爵家的时候,他没有任何不舍。当然,他也不曾以当上骑士为目标。

    既然如此,欧洛德为什麽这麽说?原因他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随侍在一个贵族一样的冒险者身边,玩骑士的扮家家酒,真可笑。”欧洛德忽然看向利瑟尔,论斤秤两般打量着他。那目光绝对称不上令人愉快,但利瑟尔早已习以为常。

    “难道你当真以为,一介冒险者能够取代骑士效忠的君主?”“你错得太离谱了,简直滑稽可笑。”这时候,劫尔才第一次对欧洛德露出笑容。一反原先漠不关心的冰冷神情,那笑裡带着嘲讽,他扬起下颚,牵制般眯起灰色的瞳眸。勐兽般凌厉的色彩在那双眼睛裡若隐若现,欧洛德瞠大双眼。

    劫尔不曾随侍于利瑟尔身侧,也从来没把他当成自己的君主。但是——“我不知道你说的君主是谁。但胆敢拿这家伙来取代,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你的主人了。”“——该死的家伙!竟敢侮蔑吾等的王!”欧洛德高声骂道。利瑟尔露出苦笑,这也难怪他会生气。

    对方可是发誓效忠国王的骑士,即使说者无意,难保对方不会认为自己的荣耀遭人践踏。尽管冲突起因于欧洛德的误解,但劫尔措辞不当也是事实。

    “恕我打扰了。劫尔这种说法,您应该不太容易理解吧?”感受到身边端着香槟的骑士也怒气腾腾,利瑟尔插嘴介入他们之间险恶的气氛。纵使二人已经断绝关系,打断兄弟之间的对话还是有点令人迟疑。

    “他绝对不是为了侮蔑您的君王才这麽说。只是,劫尔不可能怀抱诸位骑士引以为目标的那种忠诚心,这一点能不能请您理解呢?”“你说什麽……”欧洛德看向利瑟尔,毫不掩饰脸上诧异的神情。

    劫尔断言无人能及的这号人物,打从见面以来一贯维持着清静高贵的气质,高贵得令人怀疑他的冒险者身份。但不管再怎麽有气质,这男人仍只是一介冒险者,有什麽资格这麽说?欧洛德狠狠瞪向他。

    “誓言效忠君王、效忠国家,各位才是真正崇高的骑士。”利瑟尔的国家也设有骑士团。骑士立下正义忠诚之誓,他们尊贵而崇高,在众人的景仰之中为国王效命,保卫国家。骑士发自内心的忠心,是照耀国家的炫目光辉。

    “但劫尔不一样,他无法成为那种人。”他的本质不同。他无法成为一国之光,只会成为某人的影子;他的心不会託付给绝对的君王,而是与近在眼前的人共享;他不会贯彻正义,只会尊重唯一一人的意志。

    利瑟尔正是这麽效命于自己的王,这方面二人简直如出一辙。正因为拥有相同的特质,他才能说得确信不疑。

    “如果劫尔真能成为骑士,那绝不是在找到君王的时候,而是只有在他找到『唯一』的时候。”“什麽……”欧洛德哑口无言,劫尔一瞬间瞠大眼睛。

    “双方没有好坏之分,再说,众人理想中的骑士应该是各位才对。劫尔绝不会侵犯各位的领域……

    如果您能够理解这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劫尔深陷于思绪中沉默不语,欧洛德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情绪狂乱地在内心吹袭。无论谁是谁非,即使对方说他才是正确的,欧洛德也无法接受,绝对不可以。承认冒险者的这番训话有道理,等于是肯定了劫尔,这种事他怎麽可能做得出来?

    “一介冒险者有什麽资格谈论骑士!!”必须显示出自己比他优秀才行,否则他的影子会永远折磨自己。

    “就凭你……!”“哎呀,到此为止囉。”欧洛德展露情绪的瞬间,雷伊彷彿看準了时机般插嘴说道。“打断两位真不好意思。”他一直饶富兴味、沉着冷静地保持旁观,这时向利瑟尔道了歉,又重新转向欧洛德。

    “他们是我的客人,太过无礼会让我很伤脑筋的。如果你想贬低他们,我也没办法忍气吞声哦。”嗓音平静,却严肃而深沉。那双金色的眼瞳勾勒出笑意,眼中却闪着险峻的神色,牢牢盯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