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香烟,像戒不掉的毒,书籍明明没有任何成瘾性,为什麽教人如此渴求?他一向不觉得自己铅字中毒,原来只是此前不必感受到这种瘾头而已。彷彿要挥开什麽似的,他的指尖抚过床单。

    房裡空无一人,利瑟尔在一片寂静中低语。

    “看来我是个比想像中还要没有理性的男人呢……”拥有一头鲜豔红发的人物此刻不在身边,利瑟尔兀自朝他说了这麽一句,双脚放下床沿。

    无法遵守约定太丢脸了,但他实在难以抑制不断涌上的慾望。如果那人能够对他下令就好了,利瑟尔茫然想道。若他誓言效忠的国王命令他忍耐,明明要他忍受多久都没有问题的。

    “(不知道他睡了没有?)”利瑟尔站起身,走出房门。黑暗的走廊安静无声,不消几步就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他原想敲门,又放下了手,悄悄打开房门。即使如此,房裡的男人还是醒了过来,一脸诧异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怎麽了?”至今为止,利瑟尔不曾在夜半来访,也从来没有不敲门直接走进他房间,劫尔感到疑惑也是理所当然。利瑟尔露出苦笑,缓步走进房内。

    “没什麽……”正想否认,他又打住了,因为并不是真的没事。

    他站在床边,脸上的笑容转为不知所措的神情。看见他这副模样,劫尔不晓得怎麽想,只见他察觉了什麽似地眯细双眼,正要朝利瑟尔伸去的手又落回床单上。

    “我差不多到极限了……”“还有一天吧。”利瑟尔不会违背诺言,原本也从不立下无法遵守的约定,这次实在是情况太不寻常了。就连他自己,也从不知道戒除书籍会造成这麽重大的影响。

    “所以,我是来求你原谅的。”劫尔不发一语,看着单膝跪在床沿的利瑟尔。

    假如这全是演戏,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看穿。但说到底,以利瑟尔的个性,他不会为了打破与自己人之间的约定而说谎。他此刻的反应,表示这道禁令效果相当显着吧。

    看见那张脸庞失去了笑容,他差点忍不住答应了。转念一想,这岂不正中利瑟尔下怀,于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以你的自制力还忍得住吧。明天关在房裡一整天,就不必让週遭看见你这副表情了。”“我现在是什麽表情?”“只要女人摆出这种脸,男人大概有求必应的表情。”劫尔撇嘴笑道,看见利瑟尔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笑意,他伸出手,指背滑过那人颊边。

    插图337拨开盖住脸颊的发丝,那张脸庞在仅有月光照明的房内清晰可见。此刻他依然不失清静的气质,那神情任谁见了都想出手相助。

    “确实,我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原本就想看看利瑟尔不再从容的表情,没想到这麽快就实现了。劫尔这麽想道,视线一刻也不曾移开笔直望过来的那双紫晶色眼瞳。

    “那麽……”“所以?”他语调强硬地打断了利瑟尔。

    “那又怎样?”劫尔也不打算轻易让步。

    利瑟尔垂下头,砰地倒到他盖着毛毯的肚子上。这家伙现在真是脆弱到了极点,他低头看着利瑟尔的后脑勺。不过还真意想不到,老实说,他原以为利瑟尔会满不在乎地度过一整个星期。

    但纵使如此,他仍然确信利瑟尔能够承受得住。

    很简单,只要他化身为那位君临一切的贵族就好了。将意识切换成那个无论发生什麽事都不失平静、清静高贵的人物,他一定可以完美控制住自己。

    再进一步说,利瑟尔只要开口下令就可以了。他一声令下,劫尔会立刻撤销禁令,不会感觉到一丝不满。

    “所谓的习惯,反复无数次之后就成了本能吧。”利瑟尔躺在他腿上,缓缓转过脸仰望他。劫尔伸手为他撩起凌乱的发丝,不发一语地敦促他继续说下去。

    “对我来说,知识好像就是一种本能。书本是获取知识的途径,当然也一样。”利瑟尔没有下令,而是选择开口请求他原谅,这是为了维持彼此对等的地位吧。他宁可这麽做,也不愿违背二人结束了金钱上的契约,正式组成队伍时说的那些话。

    劫尔一向觉得,利瑟尔爱怎麽做都随他高兴。但是,面临难以承受的慾望,他仍然将这件事摆在第一位,劫尔对于这一点并不是麻木不仁。

    “可别忘了你现在这种感觉。”“我真想早点忘记。”看见利瑟尔露出困扰的微笑,劫尔也带着讽意笑了。

    “我们看见你被人支配的时候,就是这种心境。”利瑟尔听了忽地瞠大双眼,接着笑了开来。终于懂了?看见他脸上打趣的笑意,劫尔啪地拍了他柔软的发丝一下。

    “那你再不快点放我自由,我就要坏掉囉。”听见利瑟尔半开玩笑地这麽说,劫尔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

    这人总是这样,他在心裡嘀咕。才刚说出一点真心话,马上被他夺走了主导权。劫尔所认识的利瑟尔,总能在最后贯彻自己的意思行动。

    果然赢不过这家伙。他颤动喉头笑出声来,低头望进那双噙着甜美月光的眼瞳。

    “我看你总有一天,会变成一条取食知识维生的鱼。”低沉的嗓音轻声道出这句话,与曾几何时的对话似曾相识。

    利瑟尔接着抛出同样的问句,劫尔的答桉却与当时不再相同。接着,他开口解除了读书禁令,于是利瑟尔躺在他腿上,像是终于恢复呼吸似地吐出一口气,绽开的那道微笑美得慑人心魄。

    隔天。

    “队长为什麽待在大哥房间啊……咦,啊——!你怎麽在看书!”“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停不下来啊。”“不是啦,还说什麽停不下来!明明就还没过一个星期,我就说大哥你太宠他了啦!”纵使伊雷文这样大呼小叫,利瑟尔还是瞧也没瞧他一眼,自顾自地读着书,根本分不清他有没有注意到伊雷文。床头柜上堆满了书,书堆甚至溢流到了床上。

    这反作用力还真是惊人,劫尔心领神会般兀自点点头。这麽说来,利瑟尔刚到这边的时候,也曾经窝在房间裡大量读书,那说不定也不是为了吸收知识,而是因为太久没啃书,饿过头了。

    “难得我还想说队长差不多忍到极限了,满心期待地跑过来欸!唉唷……破坏队长那副从容架子的机会都白费了!”“你来晚了,要是昨天过来就能看到你想看的景象囉。”“啥?”伊雷文张口结舌地看向劫尔。眼见劫尔毫不理会他的反应,径自走出房门,尽管慢了半拍,伊雷文还是立刻追上去连珠炮似地逼问:“什麽你这样讲是什麽意思!真假!他哭了!生气了!还是哭了!到底怎麽了!”他实在激动过了头,女主人扯开嗓门训了他一句“不要吵”。伊雷文的说话声才停止一会儿,又马上继续问下去,免不了又惹来女主人一顿骂。那阵说话声渐行渐远,利瑟尔却浑然不觉,幸福地沉浸于阅读当中。

    第四卷 翡翠色的冀望西翠出生于拥有爵位、歷史悠久的名门贵族。

    但是小时候发生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几经波折之后家族与他断绝了关系。光是回想起这段过去,杀意便涌上心头,所以西翠要自己尽可能忘记这件事。

    他被赶出家门,孑然一身,生国的一切都拒他于门外,他只好四处流浪。在西翠奄奄一息的时候,一男一女的两位冒险者收留了他这个累赘。当时他们的阶级也不高,西翠却称呼他们为“队长”、“大姐”,现在依旧对他们百般景仰。

    成为冒险者,是出于西翠自己的意愿。在他的生国,上流阶层以搭弓狩猎为雅兴,而西翠在这门技艺上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天赋。两位冒险者真挚地向他解说了冒险者工作的危险,同时也乐于支持他的决定。

    他要加入冒险者公会时也歷经了一番波折,因为公会并不允许掌权阶级加入。队长建议西翠,既然他没做什麽亏心事,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向公会报告自己的身份比较好。因此,西翠将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告诉了公会。

    虽然等候了一点时间,但公会那边不花多少功夫便联系上了出身家族,证实了西翠所言属实。那时公会向他确认,万一有机会回到贵族社会,他会怎麽做?“就算有人下跪求我,我也不干。”他啐道,于是终于获得承认,当上了冒险者。公会只意思意思地补充了一点:一旦他恢复了贵族的权位,便不准再利用冒险者公会的任何资源。看来公会已经充分明白了西翠的心情。

    这段时间,身为队长的男人也一样非常照顾他,还为失去所有身份的西翠担任保证人。从此以后,西翠一找到机会,便努力回报他们的这份恩情。

    后来,队伍的阶级顺利提升,也多了两位新伙伴加入。

    升上阶级a的时候,他们和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见了面;升上阶级s的时候,他们何止彻夜庆祝,根本连喝了叁天叁夜。这些点滴都记在西翠心裡,未曾忘记。

    他也幸运拥有一群很好的队友。西翠想回报他们的恩情,愿意倚靠他们,能够找他们聊心事,也想为他们分担烦恼。伙伴们虽然未必说出口,但确实感受得到大家彼此都这麽想。

    所以,西翠心想,自己一定是奢求太多了。比起住在那栋宅邸的日子,现在的环境已经太过优渥,他却还在渴望优于现状的事物。但一听见他这麽说,那两位对他有恩、值得敬爱的冒险者总是笑着要他尽管去渴望。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麽好客气的了。顺从自己的心,他持续追求,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