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次,利瑟尔曾经对于劫尔抽的烟有所反应。

    『那是什麽味道?』『啊?』『这种香味,我好像在那一边也闻过。』那是在旅店走廊碰面的时候。或许是错身而过的瞬间嗅到了香气,利瑟尔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这麽说。他手抵在唇边别开视线,彷彿在回溯自己的记忆。

    『香烟。』『啊,原来是烟。』该不会他讨厌这种味道?劫尔回过头,不料却看见他面带微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满喜欢这个香味的,一直好奇它是什麽味道,原来是香烟呀。』利瑟尔说着,就这麽走开了。劫尔现在之所以抽这种烟,利瑟尔的那句话并不是全无影响。

    听劫尔这麽说,伊雷文也猜到是怎麽回事了。队长确实不像会抽烟的人,不过香气本身他或许会喜欢,伊雷文点头心想。本人身上散发出那种味道有点怪,不过气味本身感觉满符合利瑟尔的喜好。

    “如果是沾在队长身上的味道,应该要再……稍微辛辣一点,这样跟他给人的印像有点反差,应该不错喔?”“谁知道。你要跟着我跟到哪时候?”“到我下定决心去探望队长的时候。”听见伊雷文面无表情地这麽回答,劫尔满脸受不了地摆摆手,示意他“快去道歉”。伊雷文看了也知道这下无法寄望他帮忙求情,于是停下脚步。

    劫尔听见背后传来他怨恨不平的声音。

    “大哥是小气鬼!”“那家伙刚才说你太吵了,叫你别来。”“咦,真的假的!队长真的这样讲喔!”这个小玩笑把伊雷文耍得团团转,劫尔没再回话,径自走进巷子深处。

    入夜之后,这些狭窄的街道上总有风尘女子排排站,门缝裡流洩出香豔的莺声燕语。但这些声响现在都还听不见,劫尔默默走在人迹稀少的空荡巷子裡。

    后街本来就是晚上最热闹,被称作地下商店的那些摊贩和店铺,大多也只有在夜晚才会出现。但劫尔正要前往的那间商店例外,也不能说它白天一定会营业,只是因为开店时间并不固定,因此现在也可能在营业中。

    无数遮挡道路的布块悬吊于巷子上空,一路上劫尔不时厌烦地拨开它们。出了巷子,视野忽然开阔起来,眼前是一座狭小的广场,中央有座乾涸的喷水池。歪斜的巷子以广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小巷中四处散见地摊。

    『各国通行证(非伪造)』『遗物收购』他看也不看地走过那些可疑招牌,拐进经过掩藏的巷子。入口十分狭窄,但巷内的宽度还足够两个人擦肩走过。有摊商坐在地上摆摊,大概是想骗取过路费吧,劫尔嫌他们挡路似地跨过那些地摊。

    “(那家伙要是知道了一定想来看看。)”他漫不经心地想着,继续往前走。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蕴藏寒气的风吹过颊边。前方的巷道霎时间开始急速冻结,彷彿拒绝万物一般,空气中传来啪喀啪喀的结冰声,冰刃从四面八方袭来,摊商四处逃窜,劫尔蹙起眉头,拔剑出鞘。

    冰柱即将触碰指尖的瞬间,他挥剑一砍。冰柱发出尖锐的声响碎裂,碎片在半空飞舞,巷子裡顿时有如下起了雪。

    “……那小子在这裡干什麽……”劫尔叹了口气,迈开脚步。

    再往前走恐怕会碰上冰刃的源头,但也没必要刻意绕路。他喀啦喀啦踏着碎冰走了一会儿,便看见预料中的人物澹然站在巷子正中央。

    那人面前有一名男子,下半身和一条手臂都被冰块埋在牆上。绝对零度的冰带来痛楚,男子不时发出哀号,但劫尔看也没看他一眼,事不关己地开口。

    “你连控制自己的魔力都不会?”“这种地方又没有良民,波及他们有什麽关系?”那双看向这裡的青色眼瞳,宛如没有倒影的湖面。他一如往常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好像那名困在冰块裡的男子并不存在。

    史塔德转而看向劫尔身边,确认过他身后,接着失去兴趣般移开了视线。大概只有利瑟尔能从史塔德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情绪,劫尔一向这麽觉得,不过刚刚的举动连他也看得懂:既然利瑟尔不在,这小子就无意搭理他了。

    “你要找那家伙?他卧病在床。”“立刻给我解释清楚。”正要移开的视线又重新凌厉地射向劫尔。

    “宿醉。”下一秒,史塔德揪住了困在冰块裡那名男子的襟口。男子咬紧牙关,狠狠回瞪那双冷澹的眼睛,扬起自由的那隻手臂还击,一把冰刃却伴着毫不掩饰的杀气抵住他的咽喉,逼得他停下动作。

    锐利的触感彷彿这一刻就要切开他的喉咙,男人嚥了嚥口水。

    “我临时有急事,现在交出两张公会座椅的赔偿费用我就放你走。不然你以为留你一隻手臂自由是做什麽的快掏钱啊人渣。”劫尔一瞬间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言之,眼前这名男性冒险者破坏了公会的所有物,却四处逃窜不愿赔偿。

    假如史塔德人在现场,这人早就被他肃清了。但因为他从来不主动休假,这一天其他职员也拿出了刻意累积下来的采买清单,半强制地派他出去买东西充作休假。今天采买完毕,回到公会之后,他听说了公会的受害情况,才特地追着这男子来收钱。

    休假日还忙这个真辛苦,劫尔半无奈半佩服地想道,看着史塔德恐吓取财顺利得手。这麽说有点难听,但实在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形容。

    “我、我错了……”男子颤抖着手取出一个布袋,史塔德接过袋子,确认过内容物之后分毫不差地取回了赔偿金额。男子交出的金额好像多了一些,他还从自己的钱包拿出零钱找给男子,画面非常诡异。

    接着,史塔德点了一下头,脚尖踢了冰块一下。困住男子的冰块随之裂开,散落地面。

    “他在旅店?”“嗯。”男子趴倒在地瑟瑟发抖,史塔德对他不屑一顾,直接往这裡看过来。

    “处理完椅子的事情我立刻过去探望,麻烦告诉我他有什麽想要的东西。”“他本人说没食慾,但你还是带点吃的过去吧,你送的他就会吃了。”幽暗的巷子裡,一边是凶神恶煞到了极点的男人,另一边是冰冷面无表情的人,还有倒在他们脚边的男子……他们的对话在这种状况下显得和平过头了,但也没人吐槽。

    “(不过,这小子确实是变了。)”劫尔在对话当中心想。

    利瑟尔说得没错,史塔德变得更从容了。话中带刺是他的个性使然,这点虽然没变,但和以前一看他不顺眼就紧咬不放的状况相比,已经是不小的变化了。

    话虽如此,史塔德本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转变;劫尔原本就是随便打发掉他,因此对他来说也没什麽差别。他这麽想着,瞥了倒卧地面的男人一眼。

    “那我走了。”“嗯。”史塔德平澹地说道,彷彿在说找他已经没事了,劫尔听了也随口回应。巷子总算淨空,劫尔也迈开脚步,擦肩走过一身笔挺制服,站在暗巷裡一点也不搭调的史塔德身边。

    “——死小鬼,老子绝不原谅……!”充满憎恶的说话声传入耳中,视野边缘闪过钝重的光,劫尔叹了口气。经过趴在地上的男人身边的瞬间,他朝着跨出的脚底稍微使劲。

    喀啦一声,什麽东西折断的闷响,隐忍不住的惨叫。从男人手中掉落的,是某种意义上他已经看惯的枪枝,但比利瑟尔的魔铳更小一些。无论如何,火枪击发之后他的手臂也会断掉,先被踩断也没什麽差别。

    劫尔就这麽继续往前走,好像什麽事也没发生似的。男子在他身后吼叫,但他没兴趣,头也不回地离开。

    “(虽然那小子也不需要我多管閒事。)”即使放任不管,史塔德也可以自力解决,确实是他多事了。但本人分明注意到劫尔的行动,还是事不关己地离开,可见对于劫尔的行动应该没有不满。这等于替他减少了前往利瑟尔身边之前的时间损耗,这也是当然的。

    虽然仅限于“利瑟尔身边的自己人”,但现在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表示他也变了吧。和史塔德不同,他对此有所自觉,劫尔想到这裡蹙起眉头,往目的地那家商店走去。

    运气不错,这间不定期营业的商店今天开着。

    一扇厚重木门嵌在幽暗小巷的牆面上,旁边那盏不亮的路灯下方,有面刻着熟悉店名的金属招牌。

    劫尔眼角馀光看着这些东西,握上门把。木门发出吱嘎声打开来,店铺内的情景展露眼前。阴暗狭小的店面点着好几盏油灯,裡头杂乱无章地挤满了各种用途、种类各异的古董。

    店铺深处,色泽光润的木桌另一头,坐着两个人——两个人,却拥有同样脸孔。这间商店的店主顶着如出一辙的面貌,两双目光炯炯的眼瞳凝视着鲜少上门的客人。

    “是一刀呀。”“是一刀呢。”二人靠着脸颊,娇豔地轻笑,她们头上各有一对摆动的叁角形耳朵。

    带有光泽的黑耳朵,一人折耳,一人立耳,二人之间唯有这点不同。蛊惑的唇瓣勾起嘴角,柔美的体态,光线照耀下收缩的瞳孔。最明显的是从肢体延伸出来的细长尾巴,显示出她们是猫族兽人。

    她们弯起尾巴,招手似地动了动,劫尔见状走近她们二人,一路上对店裡的东西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你最近都好少过来哟。”“不过来我们好寂寞哟。”“你们又不是没有其他金主。”两个猫女贴在几乎碰触彼此唇瓣的距离吃吃窃笑。

    她们靠着彼此的耳朵,经过精心打理的红色指甲掩着嘴,说悄悄话似地耳语。每说几句便响起一阵笑声,银铃般在空气沉闷的店裡回响。

    劫尔蹙着眉头,等待她们说完。催促对她们是没效的。

    “不行呀,其他客人总是满口抱怨呢。”“还是要价多少就付多少的你最好了。”二人摆在桌上的手指彼此交缠,同时偏了偏头。她们碰着彼此的头,睁着大眼睛抬头望过来,劫尔敷衍地喃喃回了句“是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