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家伙,别这样。”少年伸手探向剑柄,却被团长制止了。

    “现在是我和小少爷在谈话。”少年别开视线,仰头望向天花板,藏起自己忍不住扭曲的表情。

    团长果然没把对方当成区区的小孩子,虽然带着点玩心,这仍然是对等的正式交易。同年的自己对于团长只能在远处憧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凭什麽跟团长并肩?那孩子确实出身高贵,但他本身又没什麽能力。

    少年虚无的双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手背抵在嘴边深深呼出一口气。

    “小少爷这个称呼,听起来好难为情哦。”“你不就是贵族的小少爷吗,都一样啦。”孩子一瞬间瞥了少年一眼,但少年没有注意到。

    “我记得你们那国的王子有两个是吧,所以你属于第二王子派囉。”“如果殿下不愿意继承王位,我也不会干涉,但目前还不知道。”那孩子乾脆地这麽说道。

    他接受、也理解了贵族的黑暗面,但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运用那些计谋,他的这些知识只为了唯一一人而存在。团长吊起一边嘴角。

    “你这麽做就是为了那家伙啊。”“不,不是的。”“啊?”团长是佩服他的忠诚心才这麽夸奖,没想到那孩子立刻否认。

    “为了某人这麽做,也就代表这是那个人的错,对吧?我并不打算让殿下为了这麽卑鄙的行为负责。”孩子露出了沉稳幸福的微笑。

    “所以这只是我的任性,想杀他只是因为我讨厌他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团长忍不住迸出发自丹田的浑厚笑声,週遭的佣兵们也不例外。

    笑声吵闹得令人受不了,全场没跟着笑的就只有眨着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孩子,还有睁着溷浊的双眼凝视着他的少年而已。

    “这实在没办法啦!虽然对金主不好意思,咱们这场仗是打不赢啦!”所有人听了纷纷表示赞同,有这种小孩在的国家,他们怎麽可能打赢?

    相较之下,他们的僱主为了短视近利的慾望而动辄侵犯的行为,显得如此滑稽可笑。金主付钱僱用他们确实教人感激,但既然对方展现出格调上的差距,除了钱以外,他们就再也没有理由支持原本的金主了。虽说佣兵本来就是为钱行动,但现在这种感受又分外强烈。

    “我说小少爷啊,你爸妈应该是很高层的家伙吧?”站在近处的一名佣兵,把手肘撑在那孩子坐的沙发上问道。肯定是一国的要人,能够左右国家动向的那种,佣兵在心裡猜测。这种大国的高官显要,个个都是光凭武力无法对抗的怪物。

    那位佣兵递出瓶子帮他倒果实水,那孩子捧着玻璃杯,露出轻飘飘的笑容。

    “是各位正在前往的那座都市的领主。”佣兵听了,手臂僵在原地,那孩子看见果实水倒得快满出来了,连忙抓着瓶子往上转正,然后低头看着装得满满的饮料。喝到肚子快要发胀了,他漫不经心地想道,一边继续说下去。

    “顺带一提,明天战争的指挥官是我。”“小少爷居然是指挥官啊,你还真敢一个人闯进来!”“因为我只是来挂名的,他们派我当指挥官只是为了让我多一个经歷抬高身价,顺便领个军衔而已。”意想不到的自白听得在场大多数佣兵又喷出酒来。

    “你不觉得咱们会把你交给金主?”“各位不喜欢损失利益吧?”“哈哈哈!你说得没错,我只是说万一啦。”“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也只是表示我没有看人的眼光而已。”那孩子说到这裡露出苦笑。

    “要是能坦然这麽说确实很帅气,但其实我还是准备了预防措施。”少年听了忽地探测週遭的气息。

    团长大笑着说这孩子真是不可爱,佣兵们露骨地交头接耳说,团长看起来相当中意这小家伙喔。确实有几道气息隐藏在这些热闹的对话之下,或许是刻意让人察觉的,意思是牵制他们不许出手。

    “所以,明天的战略我全部都知道。”那孩子把玻璃杯放在金币旁边,好像在表示他再也喝不下了。

    “如果愿意接受我的委託,我会提供手上所有的情报,帮助你们安全击杀目标。当然,也会避免我方军队受到不必要的损伤。”团长对上那孩子的视线,扬起狰狞的笑容。他的笑法给人一种即将被勐兽吞噬的错觉,但那孩子一刻也不曾移开目光。

    接着,团长深吸一口气大喊。

    “咱们要接受这委託,有意见的家伙现在说!!”下一秒,佣兵之间爆出一阵欢声。

    不仅可以赚到大笔金钱,还能击杀敌军的副指挥官这种大人物。打下如此辉煌的战果,僱主想必也会致赠不少酬金以示感谢。

    那孩子一次也没叫他们倒戈,他这项提议考量得相当周全,维护了佣兵团的名誉,这种双赢的交易实在不像是一个小孩子想得出来的。

    “交易成立了,对吧?”“好久没碰上这麽愉快的交易啦!”平常佣兵团和僱主之间的交涉过程相当悲惨,为了压低价码,僱主总是拚命挑他们的毛病,要是挑不到就硬是自己编造。所以佣兵必须拿出不容置喙的实力,为自己争一口气。

    但这次不一样,对方肯定他们的实力,以达成目的为前提,提出相应的酬劳。受到信任而战——在场谁也没想过,身为佣兵竟然有缔结这种契约的一天。

    “而且双方还是敌对关系,太好笑啦。”“咦?”“没事。喂,开作战会议啦!把桌子给我清空!”“小少爷,你还要不要喝果汁啊?要换别的口味吗?”“不用了,谢谢。话说回来,那个『小少爷』的称呼实在是……”他平常不会接触到这种态度的人,这群壮汉却把他团团包围,逗着他玩,那孩子面对这种距离感有点不知所措,看起来很困扰的样子。少年在一旁不发一语凝视着他。

    到了接近深夜的时间,谈话终于结束。

    “喂小家伙,你送他回去吧,你去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听见团长的话,少年俯视着那孩子一边拨好乱掉的头发,一边小步朝他走近。

    谈话过程少年也在一旁聆听,他自己也密切参与这次的作战计划。眼前这孩子带来的情报与提桉,并不只是把听到的讯息重述一次而已,从话题的铺展方式听得出他深入的理解。

    “马车在郊区等我,我可以一个人回去。”“没差……”少年别开死气沉沉的脸迈开脚步,那孩子也跟了上去。

    踏出喧闹的酒馆一步,便是夜晚刺痛耳膜般的寂静。与前一秒身处的酒场隔绝,感觉彷彿闯入了另一个世界。有别于原本充满酒味的空间,外头的空气好像特别澄淨透明,那孩子的脚步声紧紧跟在后头。

    “……要怎麽做才能到达那裡?”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个正在重新披好斗篷的孩子,正以看透一切的双眼望着他。撇除那双眼睛,他就和寻常孩子没两样,却能和自己只能在远处向往的团长登上对等的地位。纵然态度上把他当小孩对待,但是在那场交易的瞬间,他们二人确实是对等的。

    “你明明这麽弱小……!”少年揪着领口将他扯过来,那孩子的身体好轻。

    无论再怎麽成为佣兵团的战力,再怎麽磨练剑术,自己还是无法和那位伟大的团长并肩。被他扯到近处的脸庞没有惊愕,也没有焦躁,只是凝神看着他,这表情反而更加激怒少年。

    “你凭什麽跟他平起平坐!你根本不懂我有多想站在那个人身边!为什麽你今天就能爬上跟那个人对等的地位!为什麽——”孩子的兜帽掉了下来,同时少年的嘴唇碰到了什麽东西。

    那孩子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巴。孩子紫色的双眸紧盯着少年那双亡者般的眼睛,不论是谁只要看了一眼彷彿都要被扯进深渊一样的眼睛。

    “因为你不打算跟他站上对等的地位吧。”少年瞠大双眼,他无法反驳。

    “太大声我会很伤脑筋的。”少年忽地放松了抓着他领口的手,茫然看着那孩子拍着斗篷整理衣着。

    “………抱歉,拿你迁怒。”“不会。”少年迈开脚步,好像什麽事也没发生一样,那孩子也毫不介意地跟了上去。

    不知为何,孩子没有跟在他身后,而是并肩走在他身边。少年俯视他一眼,深深吁了一口长气,抬起头仰望夜空。云雾遮掩之下,月光也昏沉幽微。

    团长收留了他,把生存所需的技术教给了他,而他想成为跟团长对等的人——这种想法分明没有任何虚假,为什麽他一个字也无法回嘴?少年目送那孩子搭上在村外森林中等候的马车,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利瑟尔大人,您准备好了吗?”隔天早上,利瑟尔忍住一个呵欠,回头望向呼唤自己的男人,露出安心的笑容,彷彿从不安当中获得了解脱。

    “有你担任副指挥官真是太可靠了。”“您这麽说,在下深感荣幸。”那男人将手放在胸前,跪着这麽说,利瑟尔低头看着他。

    男人对他行礼如仪,是因为利瑟尔出身于自古支撑这个王国的公爵世家,又是正当的嫡子。假如他是无法继承爵位的孩子,这人的态度一定天差地远——就像他对待利瑟尔主君的那种态度。

    这人没什麽足以拿来打击地位的弊端,也不会轻易洩漏心怀不轨的计划,就是因为他优秀所以才棘手。利瑟尔之所以知道他台面下的企图,正是因为假装赞同他的想法才得以获知。

    “现在我方略居劣势,期待你们快速进攻扳回一城。”“是,请您放心交给在下。”到了这男人将计划付诸实行的时候,深得王族信赖的公爵家嫡子将会扮演相当关键的角色。或许是出于志同道合的同志之间的信任,男人最后给了利瑟尔一个坚定的眼神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