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方知鱼便头看向沈宝珠,似笑非笑,“您的菜早就上了桌,只是我看您似乎也无心品尝美食吧……”最后一句话音调拖得老长,生怕人家听不出她那话中的言外之意。

    沈宝珠一心扑在李文涛身上,哪里顾得上自己的桌上上没上菜,眼下回过头,果真看见自己方才坐着的桌子上满满地摆了一桌菜品,还腾腾地冒着热气,甚至隐隐约约可以味道各种菜色混杂的香气,怎一个尴尬了得。

    李文涛这回终于开了窍,想起眼前这沈宝珠是宣平侯府的姑娘,虽然脑子看起来不太好使,但自己与他父亲同朝为官,算起来也算是她的长辈,还是要稍微照料照料,主动解围道,“看来沈姑娘也很喜欢方氏食肆的菜,竟点了那么一桌子,方氏食肆的菜确实好吃,上回在下来此吃了这么一桌,都撑的不行,沈姑娘果然好食量。”

    沈宝珠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李文涛是在帮自己解围还是在嘲讽自己食量大,一时之间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自小被抱错,在农家长大,回到侯府以后不知道被汴京城的贵女们嘲笑了多少回,心中一直憋了一口气,非得要攀个高枝让她们好看,而眼前这位李文涛李公子,便是其中一个人选。

    李文涛论起身份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权贵,但人家祖父是清流之首,下面的弟子遍布汴京朝堂的各个角落,而他本人又是金科状元,眼下虽然被放在礼部,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是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是沈宝珠早早就挑好的夫婿人选之一,她自然是不能在这位李公子面前作出什么让他厌恶的事情。

    沈宝珠讷讷开口,“我……我确实爱吃方氏食肆的菜……只……只这回点了这般多,并非是……并非是小女子一人吃的,这些……这些都是要带回宣平侯府给我爹娘吃的……”

    “哦,既然这样,菜已经做好了,沈姑娘便快带回去给侯爷和侯夫人罢,这菜味道虽好,但还是要趁热吃才妙,”说完,又扭过头,继续吹起了方知鱼的彩虹屁,“方姑娘,这松茸炖鸡的滋味 也实在是妙啊……”

    沈宝珠讨了个没脸,又不好在李文涛面前发作,只能转头回到座位上,一边走还一边瞪了一眼身旁的丫鬟,没好气道,“没听到李公子说的吗,这菜要趁热吃才好,也不知道提醒本小姐,差点儿误了事。”

    “还不赶紧将东西装好,回宣平侯府!”

    ……

    ……

    待送走了用餐的食客以后,方氏食肆的几人才得以休息片刻。

    方知鱼从小厨房端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地归烧羊肉放在了范凛面前,温声道,“店里事忙,自你来了店里以后便一直没有空闲,我瞧你近日心情不佳,这地归烧羊肉是那李大人说喝了以后让人心窝子都暖了,我听了便给你留了一碗。”

    地归烧羊肉这道菜,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所以暂时只供了李文涛一家,就没有再多做了。

    范凛也忙了一日忙得晕头转向,眼见着方知鱼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热汤上腾腾的白气,不知怎的竟感觉这白气入了眼,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谢谢方姑娘,”他声音有些哑,说了一句话以后忙住了口,为了掩饰心中复杂酸涩的情感,连忙端起了汤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汤煮了许久,味道都入了汤里,他舌头灵敏,不过一口就尝出了里头加了当归、生地等药材,羊肉特有的味道和药材的味道因着干姜和其他调味很好地调和了,做菜的人厨艺不算好,但好在食谱对于各种食材的配比十分精妙,将这汤的味道和功效尽可能发挥到了完美。

    曾几何时,他家酒楼还在时,他爹也会在做完客人点的药膳之后,给自己留下一碗。

    第21章 地归烧羊肉 下 愿不愿意跟着我学习厨……

    范凛一向都是个比较寡言的人,自从亲眼见着父亲被人气死,母亲郁郁而终以后,便愈加不爱说话了,可看着这碗尚且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感受到舌尖上的咸香味,他的喉头忍不住滚了滚,第一次有了想要向着第三人倾诉的欲望。

    也许也不仅仅是因为这碗羊肉汤,可能是那一日,见着方知鱼愿意冒着风险收留下徐家祖孙二人,也可能是在更早之前,方知鱼表露出信任,倾囊相授,让他终于在父亲走了以后,入了厨房。

    “方姑娘……”再一开口,范凛已经的嗓子已经是酸涩不已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晚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终于开了口。

    原来受到云鹤楼迫害的,远不止徐氏一家,又或者准确地说,他们家的酒楼,才是第一个受到云鹤楼迫害的。

    “十年前,家父收留了一个逃难而来的孤儿……”

    范凛的父亲在桂城开了一家酒楼,原本想着待自己老了以后,便将这酒楼传给自己的儿子范凛,可没有料到,范凛明明在厨艺一途天赋惊人,却自小立志学武,不愿意继承家业。

    范凛的父亲别无他法,只得收了那养在酒楼里打杂的孤儿为徒, 将一身的厨艺全数教给那孤儿,打算着让徒儿负责管理酒楼,而自己的亲儿子退居幕后当个老板便也罢了。

    可没有料到,那孤儿并非是个好的,见范凛父亲不愿意将酒楼留给自己继承,便一面儿在范凛父亲面前装乖卖巧,一面儿私底下以大徒弟的身份和酒楼里的其他厨子互通有无,待时机成熟后便另开了一家酒楼,一举将酒楼里的厨子全都挖走,给范凛的父亲留下个酒楼的空壳,还仗着自己身后有人,不遗余力地打击范凛家的酒楼。

    “七八年的时间,养条狗都还会冲着人摇尾巴,可他呢……”范凛苦笑一声,“却只因为主人为自己的儿子留下了一口吃食,便心存不满,卯足了劲儿要报复曾经救他于水火的恩人……”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明明可以跟着父亲学厨艺,却偏偏心比天高,一心要离家闯荡做出一番事业,闹得最后家不成家,连父亲唯一留下来的酒楼都没有保住……”

    “父亲临终前,让我立下誓言,若非用厨艺,不得去寻他麻烦……”

    “可我又哪里学过厨艺呢?我不过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父亲闭上眼的那一日,我提着剑要去寻他麻烦,可却没料到,他不知道傍上来什么大人物,身边竟跟着两个武艺高强之人,不仅没能报仇,还被他白白奚落了一通,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父亲并非是不让我去寻他麻烦,而是早就料到,我敌不过他罢了……”

    说到这里,范凛哽咽了两声。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父亲因着那人气倒在床上,母亲在父亲过世后没多久,也终于郁郁而终,若非是因为自己幼年那一念之差,怀抱一腔孤勇要闯荡江湖,父亲怎会舍自己而选那人,造成了后来一系列的悲剧呢?

    他也知道,这事说起来,不全是自己的错,可总是在夜深人静时会想,若当时自己能再听话一些,能再懂事一些,会不会后来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呢?

    听完范凛的话,方知鱼也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站起身来,从柜台处拿了一坛子好酒放在范凛面前,“喝点吧,兴许会好受些……”

    “多谢,”范凛接过那坛子酒,向方知鱼道了一声谢,“这些话我憋在心里许久了,眼下说出来,倒也好受多了。”

    “想来方姑娘早已经猜出来了吧……”

    “并没有全都猜出来,”方知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开的那酒楼,便是云鹤楼罢,从徐家祖孙来了之后,你的情绪愈发的不对,想来是因为那一日,也听到了徐家酒楼的遭遇,才心有感触吧。”

    其实,方知鱼并没有细致到从范凛的不对劲联想到徐家酒楼和云鹤楼的上面,只是因为那一日徐家祖孙来了以后,“范凛的秘密”这一任务的进度也鬼使神差地往前跑了许多,这才让 她产生了怀疑。

    且范凛对徐家祖孙多有照顾,那自然不是因为徐家祖孙的到来而有所不满,思来想去,也只有徐家爷爷那一番话,恰好被范凛听到了罢了。

    “对,便是那云鹤楼,”范凛抱起坛子豪饮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声苦笑,“那人自从开了云鹤楼以后,愈发地肆无忌惮,被害得家破人亡的,又哪里只有我们两家……”

    他一直都想寻云鹤楼报仇,自然是知道云鹤楼在背地里害了不少人,可他却暂时无力相助,在他看来,那不仅是云鹤楼的罪孽,又好像是他范家滋生出来的罪孽,若非最初的助纣为虐,云鹤楼又怎会壮大至今。

    每每夜深人静,他父亲母亲、那些被云鹤楼害过的老老小小,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哭诉,求他报仇,让他困在那样的梦境里面,怎么也挣脱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