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凝闻想起自己自以为是的初遇、警惕、提防,又气恼又好笑。

    如此恩重,时晏从未向他讨要过什么,他曾经对时晏此人的坦荡诧异不已,却原来一切只是他的多思,只是不知时晏究竟对这样的他抱有怎么样的心情呢?

    罢了,罢了,无论时晏如何,他总是甘愿。

    时晏听言脸上确是挂着小小的笑容,只是不甚明显,他低头想了一会儿,不甚习惯地拿过茶杯,含糊道:“我救你并非为求报答。”说罢将茶饮下,只是贺凝闻如何看都觉着他这行为有些欲盖弥彰,心中忽而升出一个念头,时晏怕不是在害羞?

    这个念头打得贺凝闻猝不及防,却使贺凝闻直直盯着时晏为求验证。只是很快贺凝闻又反应过来,忙道:“我知道你施恩不图报,更是珍视……荆前辈呢?”

    贺凝闻猛地发现桌边荆芥已经消失不见。

    “我在这。”隔着几丈远的一棵树上,荆芥正百无聊赖地双腿勾在树上倒挂,只是他以真元护体,头发、衣物并不下垂。说罢这一句他又忽地消失,坐回了石桌边。

    他这移形换影叫贺凝闻不由一惊,如此功力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荆芥摆弄着茶杯,无所谓道:“我又不是人,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时晏默默扶额,贺凝闻一时咂嘴竟不知该如何解读荆芥这句话,反倒是荆芥反手将自己的手化作藤蔓模样一瞬,解释道:“懂了吗?”

    贺凝闻虽也见过奇谈怪志,却也都当做话本噱头,不曾想自己还能真正得见如此奇异之事。他讶然一瞬后,长舒一口气,道:“承蒙前辈信任,晚辈定会守口如瓶。”

    荆芥双手一拍笑道:“那我看人的水平还不错嘛。”

    ……

    林悦自昏迷之中转醒,此次苏醒身中沉郁之感却是消退大半。

    头顶之上是陌生而精致的幔帘,林悦撑起自己,床边伺候的小厮当即分出一个向外跑去,另一人扶着他坐好,喜道:“你终于醒了!”

    不多时外面叫声一动,熟悉的人影冲入屋内紧紧抱住了林悦,口中呼唤:“林悦!”

    林悦伸手拍了拍月安曼的脊背,安抚道:“我醒了,笙笙你可还好?”

    月安曼听到他声音便很快松开了手,坐在床边指着随她入屋的天人青年:“我很好,小凝闻让我带着你来找他的好朋友,就是这位祁昭公子。他安排了不少大夫给你。”

    祁昭宽和而笑:“在下祁昭,见过前辈。前辈气色已佳,再需几日便可全然祛毒。”

    林悦亦叹:“多谢祁小公子,凝闻能有你这样的好友是他的幸事。”只是他心中又挂记闻耀一事,便对祁昭言说,“我既转醒便不叨扰公子了。”

    祁昭一惊:“前辈你的毒还没好彻……”

    林悦却道:“门中事急,由不得我再耽搁了。若公子劳心,且为老夫备下解毒之药吧。”

    迎上日光,他那一双青瞳便如莹莹玉石,教人无法抗拒。

    月安曼拦道:“林悦,我很担心你的伤势,你不能去。你要做什么事,我去。”林悦与她鹣鲽情深,相识于微末之时,又扶持走过风雨,此时定然也不会与她来回推让,只是叹了口气:“你要万事小心。”

    月安曼点点头,转头去与祁昭商量事项。

    祁昭虽有忧心也不好阻碍,只得吩咐下人为月安曼准备好行囊,心中灵光一闪,正想给贺凝闻去信提醒,提笔又迟疑:

    时晏将贺凝闻带哪儿去了?

    ……

    贺凝闻此时也在想,时晏又去哪儿了?

    时晏以他伤重未愈为由,强行让贺凝闻留在绝谷之中,荆芥不介意贺凝闻也不好推辞,只是第二天起时晏却又出了谷。

    贺凝闻正与荆芥一道莳弄药草,荆芥无聊也会给他讲讲自己,顺道传授一些医术。

    ——没想到荆芥是真的精通医术。

    “我虽叫荆芥,但我的本体并非荆芥草。”荆芥说着要贺凝闻去辨认他药田中的草药,见了荆芥草便说及自身,“就好比你们遇到的辛夷,她的本体也非辛夷花。反正这世间除了我和她再无妖怪了,名字嘛便随意取取了。只是我确实与荆芥草有些渊源,彼时化形又被一位老医者捡到,我没有名字,他才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贺凝闻跟着他学了几手,此时辨认起来还算利落,荆芥见状挠了挠下巴,又道:“不过呢,我的本体可不是治病救人的良药,也当然做不出用本体救人的蠢笨行径。”他说着笑了笑,凑近贺凝闻,笑着悄声道,“我的本体是剧毒之物,所以你们江湖人中的那些毒啊蛊啊,对我来说不过是补药。我从前便是以毒攻毒救下了不少人,后来才自学了医书。”

    荆芥虽为精怪,人生却也只有这寥寥数语,贺凝闻不由问道:“前辈既有非凡之能,为何困于这山谷之中?”

    荆芥横眉瞪他:“行天下路是你们人族的想法,于我却不是这样,我本体乃天地植株,自然愿意呆在一个舒适的地方终老。”他说着停了停,转了转眼珠,“况且你们人族的事情无非是打打杀杀,你死我活,无趣得很。”

    他这话说得坦然,贺凝闻心中顿觉豁然开朗,遍历天下乃是因为春花秋月无可尽,人生却转瞬即逝,因而才更要好好把握眼前。

    荆芥非人,却无需管顾人的行为,只在天地间寻一安处。

    说来无趣,可是他却乐在其间,这人世间莫非有何种生活是必须的么?自然没有,但行己事,无论他人。

    贺凝闻直起身,对荆芥一躬身:“聆前辈教诲,多谢。”

    荆芥挑了挑眉,忽而笑了说:“你还挺有意思的,我也给你一个以后治病不用杀人的机会吧。”而后他双手动了动,一束绿华自他掌心窜入贺凝闻身中,又消失不见,贺凝闻只觉霎时间心旷神怡。

    只是贺凝闻回过神来亦笑:“这虽说多谢前辈好意,却还是希望伤病远之。”

    荆芥顿时哼了一声,贺凝闻赶忙补道:“若是前辈不弃,闲暇时光我也会与时晏前来找前辈叙旧的。”他说罢脸色一僵,沉默片刻又问:“前辈可知,时晏去了哪儿?”

    荆芥哦了一声,释道:“我让他去给我找了些有关奇门遁甲的书,条件是你可以继续留在谷里修养。”

    这绝谷的阵法也是荆芥亲自布置,他对人族的生活虽不感兴趣,却对人类的很多书籍有兴趣。贺凝闻在这短短几日之间也见过荆芥自己搭的书屋,内里精致不已,更是被荆芥施加超然之术,寻常人不能触及。

    贺凝闻却又心中一动,不自觉道:“我无需他为我做这么多……”

    荆芥自然耳力非凡,虽不懂人族感情却道:“时风如并无不愿,他所做他自己难道还不明白吗?他做,自然是因为他愿意做。”

    “哪怕得不偿失也是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