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念头在心中盘桓成形,叶长青一把拽下腰间佩了小半年之久的香草平安符,撕开那针脚细密的金线,入眼的,是一团淡香依旧,却早已纠结成一片的暗红植物。

    “我明白了。”他擦了把下颌角淋漓的鲜血,将那不知名的魔草撚得粉碎,苦笑中,带了一丝甘拜下风的无力——

    “云师兄,你知道吗,我们所有人都被杨玄骗过了,其实,喻清轮手帕上绣的那只白鸟,不是钰鹤……是雪鸿。”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个反转了,不知道之前有谁猜到过……

    第262章 陷落(四) “我不喜欢杀人,给你机会再说一遍——喻清轮,究竟是个什么人?”

    流花谷出事,烽火令遗失,像一剂催命剧毒正中扎在了正道的七窍之上,象征着最高召集令的传信烽火,数百年来头一次在九州大地上同时燃起,散落于五湖四海的修道之人接到讯息,连夜佩剑御灵,马不停蹄地朝昆仑山奔赴赶来。

    然而,与魔族野火燎原的攻势相比,他们似乎还是慢了一拍。

    遥远的异界,黑红色的火山岩林立绵延,千里赤地,寸草不生,滚烫的熔岩河在无数干涸的地裂中蜿蜒,有一轮浑浊的血月,染透了头顶铁锈色的天空。

    几具不知名的巨大骸骨,被孤零零地遗弃在荒原,脊梁骨两侧,长逾丈许的骨刺直冲天际,像一只只不甘于没落的枯手,从命运的泥沼中奋力伸出。

    长天尽头,一个身着艳丽红衣的女子傲然而立,她身后,是沉默的千军万马。

    “天道如此不公,让渺小如蝼蚁,短命如蜉蝣的人族,占据着六界之中灵气最盛的土地,长达万年之久,而我等真正强大的种族,却受困于一隅,犹如囚徒。试问,魔族多少子民,自一出生起,就从未见过青山绿水,朗月疏星,谁曾想过,那般美好的世界,当初本该被握在我们的指掌之间?谁又记得,还有上万名为了魔族未来,曾无畏征战过的前辈先驱,还被困在黄泉海下,永无天日……”

    上古时候,曾率领魔族冲过北境雪原,与人族决战于昆仑之巅的圣女迟鸢,再一次从冢中复生苏醒,站在了人魔交战的风口浪尖。沉睡万载,没有为她美丽的眉目添上一丝苍老,反而,燃起了一层永不熄灭的好战之火。相比于当年,她的声音越加清亮,她的廓落越加鲜明,她手中的魔刃,也在鲜血的淬炼下锋芒毕露。

    忽然,眼前的空气扭曲起来,像漩涡一样,越转越大,迟鸢一探手,掏出一团玄黑的火焰,只见那跃动的火苗中,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东方烽火令已毁,黄泉海大封松动,我等恭迎魔主。

    她定定地看着那团火,眸光一闪,一把捏成了灰烬。

    那一天,人族之王元子夜,拾级走上昆仑山巅,将刻有天道封印的四枚烽火令,镇压在无数魔族战犯头顶,透过黄泉海混沌的迷雾,迟鸢看到了那人温文却冷淡的脸庞,星光洒下,映亮了他眼角七颗殷红如血的朱砂。

    她不甘心就这么失败,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借着手下忠心魔将的掩护,在大封彻底合上的最后一刻,一魂一魄金蝉脱壳。

    休养万年,昔日的敌手早已飞升上界,不问世事,如今的九州大地,合该是她的时代。

    迟鸢双手将魔刃举过头顶,停顿片刻,狠狠落下——哗一声,一道绵延数里的空间裂缝,现于长空。

    “走吧,与本君一起,到人间去。”

    昆仑以北,渺无人烟的雪域深山中,执着血鞭的银面魔修立在崖顶,猎猎寒风灌满了他黑如寂夜的衣袍。

    沈画转头,对身畔人说:“人族覆灭,在此一役,先生居功甚伟,深得魔主青睐,日后封疆拜相,还望记得此时并肩之人,稍稍提携一二。”

    梦先生发色苍银,容颜老态,宽袍广袖下掩着一只灵流漫射的纳川光球,笑着说:“血手阁下过誉了,区区一介散人,背后做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罢了,论扩土开疆,还是得魔主肱股才行。”

    这话捧得圆融,沈画十分受用,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梦先生忽然说,“即使有纳川之术挟制,血手阁下亦不可小觑对手,人族虽弱,合力极强。”

    “嗯?”沈画一愣,继而仰天大笑,“合力?在我这万千傀儡大军下,谈合力?”

    随着他话音落下,夜幕中,无数生灵谱傀儡从深山角落里走出,摩肩接踵,悄无声息,远望黑压压一片,宛如阴兵过境。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魔主的授意下,在下耗时十三年,炼制十万死谱傀儡。”手指抚过细长血红的鞭梢,沈画洋洋自得,“先生,你看可还过得去?”

    梦先生一低头,望着山崖下方,仿佛蚁群一样密密麻麻的活死人,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被震撼到了。

    “壮观,的确壮观……那么,区区就预祝血手阁下凯旋归来。”

    同一时刻,万锋剑派南山门的入山小道上,一个玄衣人影缓缓行着,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形单薄,姿态却挺拔如青松,肤白唇红,容色昳丽,眼角下一点泪痣,温柔如三春溪水。

    不靠任何人搀扶,用自己的双腿独自走上昆仑,这是过去二十年中,喻清轮想都不敢想的。

    破晓时分,万籁俱寂,一切的针锋与战火都隐藏在那一条漆黑的地平线下,他紧紧按着腰间的灵剑“雪鸿”,就像按住了某些并不愿想起的往事。

    数年前,幽姿峰清雅避世的小山谷中,一长一少对坐弈棋。

    梦先生千面不一,可男可女,有时是老者,有时又是少年。

    这一次,他扮做了一名郊外来送山货的猎户少年,陪幽姿峰的主人下上一局棋。

    少年耐心惊人,棋艺高超,下着下着,喻清轮就不知该怎么走了,掌心摩挲着几粒棋子,迟迟不能放入棋局。

    对方轻声说:“喻长老,认输吧,死局。”

    “……”喻清轮沉默片刻,淡淡道,“可我还不想死。”

    对面的少年耸了耸肩,无奈地笑:“魔郎君,魇灵,幽冥界,事不过三,柳明岸已经知道是你们做的了,很快,就会彻底摊牌,到时候,你就成了弃子,魔主不会在一个没用的东西上浪费感情,更不会赐你魔血新生。”

    喻清轮:“那我该怎么办,请先生赐教!”

    少年天真地笑着:“好办,也不好办,就看你能不能狠得下心。”

    “什么意思?”喻清轮一愣。

    少年拿起他棋盘上唯一仅剩的一枚车子,随便地扔进棋瓮里,拍了拍手,一抬头,咧嘴露出一排纯白无瑕的牙。

    “弃车保帅,喻长老,要不要再拼一把?”

    七日后,夜阑人静,灯光昏黄的窗子里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