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厢门,听到里面略显得热闹的声音一顿,许多面生面熟的人看过来,然后起哄的叫和鼓掌,说早就知道他俩最后会在一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齐瑾长身玉立,听到这话笑起来,在大家的揶揄眼神和语言中,被身侧人挽着臂弯进去。

    他们坐下。

    他拿出提前给大家准备的小礼物,一一送了出去,开始天南地北的聊。

    聊到一半,身边的人不小心把手边的小礼物碰掉了,他弯腰去捡起来,还给他时,包厢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

    略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来人芝兰玉树,五官斯文漂亮,整个人都很白,比身上绣着金线银线的白衬衫还白,秀气的鼻梁上架着细细的金丝边眼镜,往那儿一站,温润儒雅,引来包厢许多女人的兴趣和议论。

    是乐乐。

    齐瑾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己身侧。

    那人正在笑,还热情招呼对方。

    是庄梓俞。

    齐瑾心里没来由的不安起来。

    欧阳拓海看到他抓着玩偶猪的手突然用力了,手臂收紧,手背上有些青筋凸起来。

    齐瑾听到站在门口的林有乐问:“阿瑾,我让你找的箱子,找到了吗?”

    嗯?找箱子?

    ——“黑匣子找到了吗?”

    齐瑾昏昏沉沉,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声音很熟悉,又久远。

    “已经找到了。”屋外的人语气听上去有些迟疑,“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给小瑾看比较好。这件事虽然比较遗憾,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结果没办法改变,我们只能及时止损。趁着现在小俞内疚,主动提出解除订婚来一心一意照顾小瑾,说不定两人能成。”

    “我觉得不太可能。”

    “总得试试。至于林有乐那边,家长我已经派助理去说明情况了,只等对方看过后就让殡仪馆接手操办,这样的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和出租司机都抢救无效当场死亡,保险公司陪钱管他们赔钱,我们再补一些,面子上过得去也就差不多了。”

    “唉,按你说的这样办吧。”

    思绪在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之间转变,连带着周围场景都开始令人不适的晃荡和变换。

    一会儿是昏暗的包厢,一会儿是雪白的病房。

    酒精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味蕾和嗅觉。

    齐瑾整个人都变得迟钝,大脑都像是被硬生生的切分成两部分,一半儿在拘束和紧张,一边在麻木和绝望,让他煎熬和痛苦。

    欧阳拓海看到齐瑾的脸色在短短不到半分钟时间里变得惨白,额头更有豆大的汗水流下来,心中微凛,问他怎么了,看到周围都有些什么。

    齐瑾艰难的,像是醉酒后吐字不清,“他、他们要送我们回家。”

    “他们?你们去了哪?”

    “同学会。”

    “都有哪些人?”

    “乐乐的高中同学,乐乐,我,还、还有小鱼。”

    欧阳拓海迅速在大脑中构建画面,同时问:“好,你们现在要回家是吗?”

    “对,他、他们给我们叫代驾,但,堵车,过不来。”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上,上出租……”齐瑾才说完,突然整个人都在颤抖,“不!不上出租车,不能上!”

    欧阳拓海趁机快速问:“怎么了,你们回家不是才能继续找那个箱子吗?”

    “不要箱子。”齐瑾回答,又说:“箱子在车上。”

    欧阳拓海丝毫不凌乱,尽管最开始构建的地图在家里,但只有本能和记忆才能真正找到那个“箱子”在哪。

    没必要去理解被催眠者的逻辑,就像没必要去盘一个梦的逻辑。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了那个结果的边缘,压着紧张,问:“箱子既然在车上,乐乐要你找到,那你当然要上车。”

    “不,不能上车。”

    齐瑾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一种程度,他紧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子在疯狂的转动,整个人都想要迫切的醒来,但是没有欧阳拓海的主动语言引导,仅凭自己他无法从那种场景中挣脱,只能痛苦的摇头拒绝,冷汗一层又一层,“不上车,不。”

    “有乐,你也扶着点班长。”同行里有没喝醉的出门来送,说:“别光让齐瑾扶,齐瑾也喝多了,别看他没事人似得,估计就是不上脸,他们白的红的啤的全都灌了个遍。”

    “那这两人就麻烦你了啊。”

    不行。

    齐瑾想摇头,他感觉大脑的眩晕感传到了胃里,想吐。

    但不仅是大脑和胃,他简直全身上下都在疯狂抗拒坐上那一辆出租车。

    第102章 就是不可能跟小俞

    “这事只能这样了。”

    “‘这样’?”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急切,“‘这样’是哪样!然冉,我可都喊了你好几天亲家了,我们不能这么轻易放弃啊!两个孩子从小感情就好,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小瑾身体迟迟不见起色,我们小俞心里着急归着急,但一点都也不介意,很愿意前前后后的照顾和忙活,你也看到了。”

    “我当然看到了,我哪会看不到?”另一个平和温柔的声音轻叹,“但你也知道,小瑾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是我们做父母的话,就算是医生的他都不听,实在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好,也不能一直这么耽误小俞。”

    “谈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如果真担心我们小俞半途撂担子,索性挑个日子让两个孩子先领证吧。”

    齐瑾掀开被子,赤着脚走过去开门。

    卧室门打开,走廊幽暗的灯光映着两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齐夫人看向他。

    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她心疼得不行,再看他光着脚,着急道:“怎么鞋子也不穿,快,给小少爷拿袜子拿拖鞋……”

    “领证?”齐瑾没有理会她妈,他心里那些眩晕和抗拒冲撞着,冲撞出了新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疯狂,统统搅合在一起,让他濒临崩溃又稳稳站着。

    他看向庄梓俞的母亲。

    偏偏庄夫人看不懂齐瑾冷漠表情下那些汹涌澎湃的情绪。

    她只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兴冲冲道:“是啊,你们关系从小到大那么要好,现在亲上加亲当然是更好了!你也别介意我们小俞跟别人订过婚,这都退了,而且平时交往那都很规矩的,手都没牵过。我问过他喜不喜欢对方,他都沉默,明显心里有人,却怎么也不说。”

    “这次你出事,小俞说什么也要照顾你,那边催得急也有些不满意,我们心里一横,就把婚给退了,哪怕要得罪人也不在乎。因为我们小俞喜欢的人,就是你啊!”

    齐瑾眼神越来越黑沉。

    齐夫人浑然不觉,还在倒豆子一样往外说:“吃亏在我们小俞小的时候不懂,等明白过来,你已经跟那个林什么的好上了,我们家小俞家教严,不是会介入别人感情的坏小三。但说到底,你们两个从小感情那么好,有一方捅破这层窗户纸,哪还有那个姓林的什么事啊!”

    “你说对吧,小瑾?”

    “对?”齐瑾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笑,但眼里冷得半点情绪没有,还有吃人的凶狠,“要不要我把你儿子求我上他的视频给你看?”

    齐夫人脸色猛地一变!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瑾没有再说第二遍,他只是不想听这些吵闹的吵杂的声音,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塞满到快爆炸。

    “不领证。”他对脸色黑成锅底的女人说:“你给我滚,叫庄梓俞也给我滚。”

    终于好受了一点。

    他躺回床上,觉得清净的那一瞬,他陷入了黑暗,可几乎是同时耳边又响起了两个争论声——

    “这事你们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人,我们已经为你们家得罪了,小俞起早贪黑往你们家里跑了半个月,别人可都是长了眼睛和嘴的,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们撇清关系,那在别人眼里我们庄家成什么了?”

    “我们更尊重孩子的选择。”平静柔和的声音不复温和,齐夫人冷冷的说:“当初是你提议两家联姻,还说两个孩子从小感情好,肯定有结果,那边的婚约也是你们自作主张先退了,我想着事已至此试试也就试试。”

    “这才几天过去,你红口白牙一张,就颠倒是非来道德绑架我们?”

    被怼到没立场,庄夫人见势又把语气放缓下来,凑出个笑容说:“然冉,别生气,这事我说严重了。其实还有余地啊!你想想,人死不能复生,你们难道想让小瑾永远不成家?他早晚要走出这个伤痛,与其找别人,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我们家小俞是个又出息又乖巧的孩子,你是从小看到大的,对我们两家也好。”

    “他是不是乖巧的孩子。”齐夫人并不动容,直言说:“我不确定。”

    庄夫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看过事故出租车的黑匣子就知道了。”齐夫人抿了下嘴唇,“这事,我不确定,也不想确定,但我想,就算有一天我们小瑾走出来了,他能跟任何人结婚,就是不可能跟小俞。”

    “你回去吧。”

    黑匣子……

    齐瑾被黑暗完全包裹,尽管意识是清醒的,但根本睁不开眼皮,他又想起乐乐对他说的——“阿瑾,我让你找的箱子,你找到了吗?”

    箱子……

    匣子……

    “天,不会吐在我车上吧?”

    “不好意思,如果真有那样的意外,我会给您洗车费的。”

    耳边传来温柔礼貌的声音,齐瑾像被下了咒语死活睁不开的眼皮突然可以睁开了,不过视线所及的光线还是晦暗,迎面有一些在后退的霓虹灯。

    出租车的后座空间狭小,还挤着三个人,不流通的空气让他更加难受。

    好在身边传来好闻的熟悉的味道,让他的浮躁能勉强安定下来,他下意识伸出左手,想去抓住那长长瘦瘦的五指,但才碰上就被躲开了。

    有瞬间的茫然和委屈,转头看过去。

    好看的人却同时看向车窗外,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乐乐……

    齐瑾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反正心里憋得难受,手心里也酥酥麻麻的痒,想要抓点什么来补偿那点没着没落的空。

    有外人在。

    过了好一会儿,齐瑾才想起对方躲避自己触碰的原因——

    是因为有外人在。

    在一起两年里,虽然独处时黏黏糊糊,也会出门约会,但如果有外人在,他们都会尽量避免一些暧昧的肢体接触。

    因为乐乐不喜欢。

    他一直都很遵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