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有一说一,不像那些溜须拍马的媚臣一样说些见风使舵的鬼话,此前段烨向他问自己的命的时候,他甚至直言:

    “陛下二十六岁时有大劫”。

    这样一个人物,在段烨向他问起棠予的时候,居然只能干巴巴的说不知。

    他心中霎时填满了危机感,什么都把控不了的那种无力的慌乱让他胸中戾气横生,一张脸阴沉如水。

    而孙长夜在察觉到殿中的低气压之后,顿感不妙,只有使劲揪着自己的胡子努力找补。

    “陛下,微臣不才,看不透这个女子。不过西临山灵禅寺的无命大师道行高深,举世无双,若是他,或许能窥得些许天机。”

    ……

    那时的对话犹在耳畔,段烨在心中沉思着此事,找到盘亘在他心中的难题的出口之后,豁然间站起了身。

    棠予的身子戒备的向后仰了仰。

    段烨见状,顿时化了眸中暗生的郁气,眼角眉梢尽量柔和下来。

    “怕什么。”

    她默不作声的观察了他一会儿,而后慢慢放下心来。想到方才半梦半醒之间,她竟迷迷糊糊的去牵住了他的小臂,忍不住有些羞惭的垂下眼。

    而后无意间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是习武之人,所以一双手自然不会细腻,但是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皇帝,所以除略微有些薄茧外,他骨节分明的手颇有些玉质之感。

    而此刻吸引她的注意力的是段烨掌边的软肉上一道分明的红色压痕。

    像是某种坚硬的木质长条曾被用力地楔进去过,而且还就在不久之前,以至于这道红痕还十分明显。

    她眸子一动,就看到了那把搁在一边的扇子,而后又想到自己迷迷糊糊间感受到的凉风,如何还能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想到他方才一副强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子,棠予心中对他的惧意顿时消散的一点也不剩了,还莫名的从这种微妙的反差中,品出一点让她忍不住翘起嘴角的可爱意味来。

    段烨将她一番表情变化收入了眼底,翻过自己的手掌垂眸看了看,又侧头向身后一瞟,自然也明白方才他身为一国之君偷偷给她扇扇子的事情已经被她识破了。

    虽然面子上有几分挂不住,不过看到她那嘴角漾满笑意的小表情,他忽而又觉得没什么了。

    他轻咳了一声,引得她抬眼看来,眸中盛着明晃晃的“我发现啦”的笑意。

    不由自主的又板起了脸,想给自己稍稍挽几分尊。

    “你倒睡得好,我热的淌了汗,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扇风。”

    “那陛下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段烨一时间答不上来,目光一扫瞥见她嘴角的笑意已经快抿不住了。

    “你不怕我了?”

    “陛下没什么好怕的。”

    段烨无奈的压了压嘴角,一时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丧气。

    转念之间,他想到之前孙长夜提到的灵禅寺的无命大师,心中有些意动,于是便索性开了口:

    “过几日,随我一同去西临山灵禅寺……避避暑,可好?”

    棠予当然不可能摇头。

    况且她如今心头大事已定,也确实不想在一直闷在宫中了。于是便欣然的点头应了下来。

    第18章

    几日之后,一个天气有些沉闷的午后,宮道上候了几辆马车。

    此去灵禅寺,大体都和段烨的计划相同,只不过出了一点小小的变故。

    前日在朝堂上的时候,大理寺卿程机忽然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乞骸骨要归乡养老。

    像他这样的老臣都是崇燕的顶梁柱,更何况他的儿子程机前不久刚剿匪大捷,所以无论如何,段烨自然是不允的。

    而后他便开始哭他那可怜的女儿,如今在深宫中被折磨的命都快没了,叫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

    段烨一听便知道程罗必定将当日之事抖落出去了,不然大理寺卿不会得知此事。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透出会为她讨回公道的意思之后,程罗会暂时被安抚住。因为她指控棠予的那番话破绽重重,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个谎言。

    他没有追究她平白的污蔑和对棠予的刁难已经是看在了她背后家族的份上,后来又向她担保会查出凶手也已经尽了责任。除了当时不小心没忍住给棠予的手伤上了药之外,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不妥之处。

    却没想到她仍是怨愤难平,竟诉苦诉到宫外去,平白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看着大理寺卿在殿中声泪俱下,他只有出言安抚,而后又给他抛出了一点甜头。

    “朕听说西临山灵禅寺风景宜人,求签灵验,寺中住持无命大师擅除邪祟。所以朕正打算过两日带着程美人去山中小住几日,让她好好修养一番。”

    “爱卿放心,朕定会好好待她的。”

    听了这话,大理寺卿心中终于满意。

    段烨往日从不曾携美人出游,此番破例,是天大的荣宠,他一改愁容,心中甚至生出因祸得福的喜意。

    是以这次皇帝去灵禅寺便挂上了为程美人祈福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