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淼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套装,面容精致,表情淡漠,两绺头发悠悠垂在眼镜旁。与洛纬秋充满戒备的神情比起来,她简直游刃有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极为松弛。

    她见识过多少难缠又强势的谈判对手,面对自己的儿子,她甚至都不想多说什么。

    “打你电话你不接,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相处得怎么样,”洛淼伸手,将头发撩到耳后,“没想到,相处得很好。”

    “那你现在见到了,你可以走了。”

    “你不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洛纬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这眼神中有愤怒,有不解,有困惑,还有一份藏在深处的迷茫。

    “这么多年你管过我几次?现在倒是想发表意见了?”

    洛淼想了想,“也对,那我还是走吧。”

    “等等,”洛纬秋迟疑了一下,叫住了她:“都是我的意思……”

    “是你强迫他的?”

    “……差不多吧。”

    洛淼这时转过头,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的儿子:“类似的话他刚刚跟我说了……原来你们是真心的啊。”

    “不过,你还记得‘花裙子’的事吗?”

    丢下这句话,她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包,没有给洛纬秋反应时间,高跟鞋嗒嗒嗒,就径直走出门去了。

    望着她转身,望着她开门,望着她消失在玄关的门后。洛纬秋反而是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平息的那个人。

    “花裙子”,其实指的是洛纬秋小学时一个同班女生,当时洛纬秋很喜欢这个小女孩,整天追着人家跑。但后来因为女孩家长工作调动,全家都搬去了外地,洛纬秋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么多年过去,甚至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当时爱穿一条花裙子。

    知道女孩转学的消息之后,年幼的洛纬秋跑到洛淼的办公室,抱着她的腿,哭着喊着也要转学去找她。

    当时洛淼只是让助理把洛纬秋抱开了,然后一边翻阅合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哭也没有用,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你早点明白这件事也好。”

    金澜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洛纬秋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肩膀松散地倚在沙发靠背上。手放在脸上。

    金澜安静地看了他一分钟,他一直一动不动。

    “洛纬秋?”金澜轻轻出声。

    被呼唤的人僵了一下,然后随即放下手,露出一张脸:“学长。”

    “抱歉啊,”金澜靠近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说:“我还是出来了。”

    “不不不,”洛纬秋揉揉眼,说道:“怪我,时间太久了……我应该立刻上楼的。我只是……想自己想一会儿。”

    这一刻金澜忽然不再觉得洛纬秋是之前那个小孩了,小孩不会露出那种神情,他终于像一个充满疲惫和失望的成年人了。

    “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吗?”金澜问。

    洛纬秋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金澜主动坐过去,拍拍自己的肩,“来,肩膀借给你。想说就说吧,不想说……就靠一会。”

    洛纬秋侧过头去看他,眼睛里还是亮亮的光,这份光让金澜觉得熟悉。他的头在沙发靠背上慢慢滑,滑向金澜,最终枕上他的大腿。

    “你和你母亲,关系不太好。”金澜先开头。

    洛纬秋拉过金澜的一只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我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没把她当成母亲。”

    “她大概也挺讨厌我的。当年她和我……父亲结婚,只是一种商业联姻吧,那时候她需要这种方式。但当时,他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两个人性格也不合适,所以没过多久,还是分开了。”

    “听说,父亲去国外了,她也不想要我,据说是因为她觉得我长得像父亲。但因为外公喜欢我,她就将我交给外公养着。再后来……外公去世了,就是保姆带着我。”

    “再长大一点,就不需要保姆了,我就自己一个人住了。”

    “这间房子……最早是他们的婚房,现在只有我了。她讨厌那段婚姻,所以现在也很少来这里。”

    “在我上初中之前,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很少来看我,一直在想怎么样能讨她欢心。上了初中之后才慢慢知道这些事,我很生气,找到她,问她,既然离婚了就干脆去找喜欢的人结婚啊,为什么要惩罚我,为什么要显得是我耽误了她。”

    “结果她说,你以为我不想吗。”

    “我才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大约在我两岁的时候去世了。”

    “其实挺好笑的,我在明白了她一点也不喜欢我之后,也还是很想讨她欢心,或者说……引起她的注意。”

    “有时候努力学习名列前茅,有时候沉迷网游,家里有电脑还要跑去网吧玩,都是想听她夸我,或者骂我。”

    “我能听懂粤语,学长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她有几年一直在处理南方的生意,我见到她的时候总是好奇他们在说什么,想弄懂她说的话,所以才找很多粤语电影看,想学会……后来能听懂了,发现也不过是一些无聊的话。”

    “其实想一想,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乎过吧。今天看到我们的事,我以为她终于要发火了,但……她其实也没什么表示。”

    不知是否是错觉,金澜感觉自己指腹间有些湿。

    他说:“我不能去评价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觉得,可能,她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关心你呢。”

    洛纬秋没有说话。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午后最盛的阳光萎靡下去了,金黄转为昏黄,树影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黑色的枯枝向上攀爬,空荡荡的客厅像一帧电影画面。

    “学长,”洛纬秋喃喃说:“你说她和当我父亲的那个人,明明就互相讨厌,怎么还能结婚,怎么还能生下我?”

    金澜捏了捏他的脸,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