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思眉头紧皱,鬓角被冷汗打湿,猛地一下睁开眼弹坐起来,攥紧胸前衣衫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大人,你怎么了,我刚唤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可是做噩梦了?”初一担忧的询问,“这些日子没歇息好,我待会给你配一副安神的汤药吧。”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季思吞咽了几口唾沫,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本只是打了个盹,这一觉醒来天已经全黑,他舔了舔唇哑着声问,“我睡了多久?”

    “有两个时辰了,我见你睡得香本不想吵你,可后头你开始说胡话了。”

    “我说了什么了?”

    “你在梦里喊季思,”床上的祝郢舟抢先一步道,因为不用逢场作戏的缘故,他说话又恢复了少年声音,“话说你为何会在梦里唤自己的名字啊?”

    季思抿紧唇并未回答,他刚才做的那个梦是季大人的少时记忆,那个瞧不清面容的女子自然就是季大人的亲娘,可为何这梦让他觉得万分怪异心绪不宁,还有那首曲子,总感觉在何处听过,可按理说自己从小在蜀州长大,后头在临安待过几年,从未去过漳州,又怎能知晓漳州的曲子,那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越想头越疼,季思扶住揉了揉脑袋,见状初一忙问,“大人可是有哪儿不舒服,瞧着脸色这么差,莫不是生病了?”

    “无事,兴许如你所说,这几日太累了。”

    祝郢舟有些心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觉得这季不言不像传言所说,确实有几分能耐,也没了一开始的芥蒂,无论怎么说自己都承了他的情,再拿乔便实在有些不知好歹了,犹豫了会儿有些别扭的示好,“还是让初一给你瞧瞧吧,这脸色白的跟鬼似的,没点血色。”

    “回想一下,倒是你第一次同我示好,”季思笑了笑,“是否代表,你信得过我了?那不如把你瞒着我的说与我听听。”

    这次祝郢舟没回话,只是咬着唇偏开了头,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窗户发出咚的一声,随后只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在窗外走动。

    “你为何就非得从窗进,这门对你来说难不成是个摆设?”季思没好气道。

    裴战翻窗跃进屋中,整理着衣衫回,“啧,这不走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我倒没什么,这是你瞧着像是来同我私会的,我怕别人误会。”

    “……”

    知晓这人性子,裴战也不像以往恼羞成怒,反倒是有些习以为常,自顾自做到桌前,饮了口茶后才说起了正事,“按你说的都安排好了,可这样做真的能骗到曹平吗?”

    “白天不做亏心事,夜晚不怕鬼敲门,我不要他信,只要他心虚,兵行险招,赌的就是这份魄力,”季思抬眸看向桌边的裴战,一字一句道:“这一局,我不会输。”

    屋外黑云弥漫,天低的好似要塌了下来,处处蕴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同一时间,一个人影怀揣着本折子快马加鞭从畄平赶往临安。

    一位中年男子则在青天白日被眼前所见吓出了冷汗,一个被自己亲手处理掉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心虚的恐慌足以让人吓破了胆。

    一人在北燕的营地中,听着手下之人传来的消息,大笑出声,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狠辣自信。

    一个将军打扮的人立在山巅,任由狂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俯瞰着云雾缭绕的畄平城,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要压下来的云层,喃喃吐出一句话,“要变天了啊。”

    畄平被搅乱了一池平静,临安处于漩涡中心更危机四伏勾心斗角。

    诵经声被本是静心安抚的作用,可在深宫中响起,竟是半点无法平息人心中的焦躁和不安,反倒是将那份心慌变得更加明显。

    嘴唇停下,转动佛珠的动作也愣住,诵经声戛然而止,淑嫔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无悲无喜的佛像,眼中满是悲伤,低语道:“若真有报应,那便责罚在我身上吧,我愿一力承担,只求……”

    后面的话他未说出来,佛堂的门被人推开,凝香小声走了进来,轻声问安,“娘娘怎还在佛堂,该去梳洗了,皇后娘娘宴请皇室女眷,若是去迟了会惹得皇后娘娘不悦的,咱可得抓紧时间不能耽搁,奴婢听王府的人传来消息,说是觅儿夫人也要来,娘娘不如去同觅儿夫人说说话解解闷。”

    “她如今身子不便,进宫做甚,”淑嫔脸色顿时沉下来,“暻明也是的,怎不劝着点。”

    “王府的人说,是王爷允的,说是觅儿夫人一个在在王府无趣,倒不如进宫走走还能同您做个伴儿。”

    “暻明允的?”不知为何淑嫔心中更觉得不安,再没说话。

    匆匆赶到御花园,平日里冷清的园子今日难得热闹,隔得远远的都能听见前方传来的嬉笑声,淑嫔连忙躬身行礼问安。

    “淑嫔来了啊,”曹玉菡脸上笑意妍妍,“别站着了,入座吧。”

    “谢皇后娘娘。”淑嫔直起身来坐在了右侧,身旁坐着的便是觅儿,只是脸色不大好,整个人瞧着又瘦了不少,也不知是否因为身子不适,这时候不便于询问,淑嫔只好将担心压在心中。

    “后宫事务繁忙,本宫一直想办个家宴却没寻到机会,”曹玉菡坐在主位,一派大气,雍容华贵,保养得当的脸上瞧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今儿个咱们都随意些,就吃吃茶聊聊家常。”

    “皇后娘娘,不会就只吃茶啊,”李汐耷拉着嘴,“我母妃说您备了许多好吃的,我可是连昨夜晚膳都没用,就盼着来您这儿把昨夜的补上呢。”

    “顺平公主这是来蹭吃来着。”

    边上的嫔妃打趣着,众人纷纷用帕子掩唇笑出声。

    常妃被这丫头弄得没脾气了,哭笑不得道:“顺平这丫头被妾身惯怀了,嘴上没个把门的,皇后莫要同她计较。”

    “无妨,顺平乖巧听话,莫说本宫了,连皇上都疼她的紧,想吃什么同丹蕊说便是了,定是饿不着你。”

    后头这句话她是对李汐说的。

    被李汐这么一闹,宴上众人都放松了不少,说起了不少趣事,还有人提及了宫里新添的一位小公主,话头被引到了这处儿,曹玉菡便顺着接了下去,“说起来秦王新纳的侧妃也有了身孕,皇上听闻此事不甚欢喜,这要论起来可是宫里第一位小皇孙,淑嫔往后可有福气了。”

    “福气不福气倒是小事,妾身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安喜乐便好。”淑嫔连忙应答,生怕晚了一步落人口舌。

    后宫众人都是知晓淑嫔和皇后的恩怨,一直都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可无奈淑嫔一向明哲保身,这些年无事也不会出东苑殿半步,便没寻到机会看上一出好戏,这会儿见状纷纷来了精神,心思各异的看着这二人。

    “淑嫔这性子还是这般与世无争,倒显得本宫俗气了些。”曹玉菡掩唇笑了笑,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人听不明白。

    淑嫔脸色一慌,连忙起身,“妾身不敢!”

    “瞧你,不过随便聊聊怎还当真了,说出去改成了我的不是,坐下吧。”

    “是。”

    曹玉菡笑意未减,目光落在淑嫔下方的觅儿身上,招了招手,“好孩子,来让本宫瞧瞧。”

    觅儿脸色苍白,下意识便看向身侧的淑嫔,后者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的起身凑上前去,垂着眸行礼。

    “这可是咱们大晋第一个皇孙,”曹玉菡纤细白皙的手落在觅儿微微鼓起的腹部,轻轻抚摸着,

    那感觉像是被一只野兽盯住了最柔软的地方,让人止不住打颤,觅儿紧紧咬住下唇,这才强忍住退后的恐惧,直至曹玉菡收回手,这才松了一口气。

    “丹蕊,”闻声,一旁候着的丹蕊连忙从怀中掏出串木珠递到了觅儿的面前。

    后者满面慌张,瘦的尖削的下巴显得整个人较弱了些,像是落入狼群的小羊,不停的摇着头。

    “不过是去弘福寺求的一串佛珠,算是本宫给这位还未出生的小皇孙一点心意,”曹玉菡脸上依旧带着笑,可望向觅儿的眼神却冷没有一丝情意,话语间更是让人心下一慌,“只愿能保佑小皇孙,平安出生。”

    觅儿抬眸,正对上曹玉菡的眼睛,被最后那句话扰得心神不宁,以后这宴上说了什么便再无印象,整个人神游天外,迷迷糊糊跟在淑嫔身后出宫。

    “觅儿,觅儿……”

    “啊?”觅儿突然反应过来,慌张的望向淑嫔。

    “你脸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安胎的汤药今日可用了?”淑嫔关心询问。

    “有些累了,一会儿就好。”觅儿勉强露出笑意,“汤药用过了,是王爷亲自熬的。”

    “这女子怀孕却是辛苦了些,想当初我怀暻明的时候,没少遭罪,你身子弱胎气不稳怕是要更辛苦些,暻明也是的,怎还让你出来。”

    提及李弘煜觅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惊恐,随后又恢复正常,只是笑了笑,低垂着脑袋不语,一直到了宫门口。

    临出宫时,淑嫔握紧了她的手,长叹了口气,“暻明若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母妃在这儿替他像你赔个不是,你别在心上,这夫妻之间磕磕跘跘是人之常情,可别生了间隙坏了情分。”

    觅儿依旧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宫。

    看着人瘦的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的背影,淑嫔眼眶泛红,低声道:“我记得,她在宫里时是个爱笑的性子,如今……算了,算了,回去吧。”

    秦王府的马车早早便候在宫门外,见人一出来车夫连忙迎了上来,掀开帘子将人扶了进去,车轮缓缓驶远,街道两旁的叫卖声也变得安静下来。

    行至一半时,觅儿突然感觉到腹部传来阵阵绞痛,这阵痛疼的她冒了一身冷汗,汗水打湿了衣衫和发丝,指尖泛白陷入掌心的嫩肉之中都不抵这痛的十分之一,好似有人再用一块烧红的烙铁,捅穿**,灼烧着腹中软肉,血与肉混合在一块儿,疼的她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将下唇咬的血肉模糊,才挤出来一点声音:“停车……停车……唤大夫……大夫……”

    马车并未停下,依旧匀速的行驶着,觅儿满头冷汗,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她跌坐在马车地上,颤抖着手攥紧一旁冷眼旁观的丫鬟,疼的不成声道:“去医馆……找……找大夫……”

    那丫鬟神色未变,只是冷着脸说了一句,“夫人,再忍半个时辰便好了。”

    听着这话,觅儿呆愣住,脑中一片空白,好似明白了什么,不会有人来救她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五指顺着丫鬟裙子滑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汗水模糊了视线,下唇的血迹干涸,用舌头舔一舔还能感觉到上面细小伤口带来的刺痛感。

    腹部的绞痛越演越烈,疼的她忍不住流下眼泪,眼泪夺眶而出时,身体中也有另外一样东西缓缓流了出来,炽热滚烫,好似有什么联系消散了,就这么从觅儿的身体中流出,她身子抽搐着,眼皮渐渐变重,周遭的一切都没了声响,安静的令人害怕。

    有些困了,觅儿心想。

    多希望一觉醒来,一切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急促,秦王府人人脸上神色都严肃凝重,没有一个人出声,目光落在站在院中的李弘煜身上又急忙移开,那房门开合间,一盆盆血水从房中被端了出来,那血水刺眼,让李弘煜的眼睛红了三分。

    “咯吱”一声,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里走了出来。

    李弘煜连忙迎了上去,急道:“如何?可无大碍了?”

    “回王爷,觅儿夫人已无大碍,只是,唉……”大夫长叹了一口气,“夫人身子骨本就要若些,下官瞧着还有些郁结于心气虚不足,这药效猛烈,下官医术浅薄,实在是……实在是无力回天,保不住夫人腹中胎儿。”

    这消息如一道惊雷般打在李弘煜头上,他踉跄了几步,整个人目光呆滞,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好似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悲从中来,令闻见伤心听者落泪。

    他喉结滑动,哽咽着问:“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若本王做错了什么,那便罚了本王便是,为何要惩罚本王那还未出生的孩儿身上!”

    “敢问王爷,两个时辰前,王妃碰了或用了什么?”

    “为何这么一问?”

    大夫沉声而言,“下官认为,夫人此次滑胎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所害!”

    李弘煜瞳孔猛地一下放大,这时一旁的丫鬟哭喊着跪在地上,说话声都带着哭腔,“王爷,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断然是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王爷让奴婢小心照看夫人,奴婢从不敢让夫人碰触到府外的吃食物具,只是今日皇后娘娘宴请皇室女眷,在宫中用了些吃食……”

    “行了。”李弘煜脸色一变,眼眶红的似血,双手握拳,手背充血青筋凸起,强忍着难过将这丫鬟的话打断。

    他心中万般难受,可仅存的理智却明白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定会掀起一场风波,秦王府便会成为这场风波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明哲保身,故而心力憔悴的摆了摆手,嗓子沙哑的出声,“此事莫要再提,就此作罢,本王进去瞧瞧夫人。”

    说罢,李弘煜脚步沉重的缓缓走进屋中,正值黄昏,落日余晖打进屋中,橘黄色的光晕增添了丝丝暖意,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弥漫着,久久不散,糅合成了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床上躺了一个人,脸色白的不见一点血色,下巴尖瘦,脖颈纤细,墨发驱散一床,双瞳空洞无神的望着床幔,整个人脆弱而又没有生气,像是一个漂亮任人把玩的人偶一般,连笑与哭都不曾有过,静静躺在床上,仿佛下一秒便会没了呼吸。

    “觅儿,”李弘煜走过去坐在床沿,俯身轻轻替人拨开发丝,放低了语气劝慰着,“本王知晓你心中难受,本王又何尝不是呢,你身子本就弱如今又遭这罪,要多加休养,本王也会多陪陪你的,你要快些好起来啊。”

    任由李弘煜说了许多,床上之人依旧没有一丝反应,那双眼眸像是一潭死水,幽暗深深,一眼也望不见底。

    李弘煜叹了口气,“本王会好生待你的,这孩子同你福薄缘浅,往后你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他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觅儿身子微颤,缓缓转动眼珠,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声音哑的需要凑近些才能听的明白在说些什么,“王爷……我……我想回家……”

    “傻丫头,”李弘煜手上动作越发温柔,唇角扬起个好看的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甚至带着森森寒意,“这儿便是你的家,你还想要去哪儿呢?莫要说胡话了。”

    落日暖光铺洒在房中,可却未有一点暖意,反倒让人从心底涌上寒意,身子颤抖不止,犹如寒冬时节,落入冰窟之中,瞧不见生的希望。

    虽有心将之压下去,可临安城中是最掩盖不了秘密的,这消息不胫而走,不过一日的功夫,众人便听说秦王新纳的侧妃滑胎的事,满朝哗然,心思各异。

    有人说是秦王府这位夫人身子骨弱保不住孩子的原因;有人说是遭奸人所害;甚至有人传是皇后所为,依据便是这人早些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从皇后宫宴上回来便出了事,八成是皇后忌惮秦王下了狠手,秦王府若是出了位小皇孙,那有资格继位的人选便又多了一位,毕竟大晋也不是传孙不传子的先例。

    坊间传的如火如荼,好似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一传十,十传百,谁先传出的已不得而知,起初本无多少人信,可随着说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心中隐约有了偏颇,觉得这事定同皇后脱不了干系。

    传闻一发不可收拾,自然被人传到了承德帝耳中,他身子越发衰败,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夜里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更有甚时觉得周遭有厉鬼索命,直让人吓破了胆。

    冤魂不散,可问天台又修不得,承德帝无法,只能再次依靠严亦配的安神药才能堪堪闭眼。

    此时掩唇咳嗽着,喉中像是含了一块浓痰,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难受的紧,“咳咳,秦王府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