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皇帝的突然变脸,贤嫔身子一僵,在皇帝心中,燕王生母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对于燕王,自然也是。

    贤嫔福身,“妾会守好本分的。”

    台下还有议论不止的众臣,一些腐朽的儒官与年轻子弟的看法截然不同,在他们眼中,两个未婚男女如此亲昵,是有违礼数的。

    “有辱斯文。”

    “孤男寡女,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平日有传闻从王府内出来也就罢了,而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依旧毫不收敛,就不怕辱没了皇家的威名吗。”

    文臣之中不乏耿直与大胆之人,“上行下效,若是皇嗣做出这种悖逆人伦之事,那么天下百姓都会以此为由来效仿,世道岂不要乱?”

    “这可是还未出五服的血亲啊,岂能苟合。”

    文臣们尤其是都察院的谏议官,更是不分场合,只信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事情,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传闻,如今变成了眼前再也不可忽略的事实,让他们不得不站出来规劝君王德行,“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俸禄,理应上疏劝导,不能让皇嗣误入歧途,我大明的继承人,绝不可学前朝废帝。”

    在太医一番检查后,比赛的时间也差不多将尽,于是这场击球以赵希言胳膊受伤而告终,因赵希言进了第一球,故而击球的魁首也顺利落在了她的头上。

    晋阳公主扶着赵希言走回帐中,此时也是日薄西山,黄昏的金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斜长。

    这场不顾世俗的争斗,并没有因此结束,她要抗争的,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此刻在她背后议论的文官们。

    “值得吗?”晋阳公主有些心疼的看着她,“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你就值得。”赵希言肯定的回道。

    正北方的台上,秉笔太监王彦领了皇帝的旨意后走到台前,场上瞬间变得寂静无声,王彦高声道:“永康三年端午,帝幸东苑,与民同乐,朝臣宗室,共庆端午,燕王赵希言,于,射柳、击球同得魁首,特赐春水玉带,望汝勤谨好学,文治武功,勿负朕望。”

    赵希言到台前领赏,一名小内使便端奉着春水玉带走上前,白玉经过匠人的精心雕琢,成为了一件绝美的工艺品,这条玉带上的每一块玉带銙都雕刻着不同的春水纹样,其中最显著的雕刻便是回首寻觅,伺机攫捕的海东青。

    赵希言在文武百官跟前接过沉重的玉带,就像是权力与时代的交接,不管她有没有受到皇帝的认可,但毫无疑问的是,文武百官以及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们,已经将她视作了帝国的继承人。

    尤其是刚直的儒官们,他们认同的同时更渴望新君圣明仁德,于是在此次端午宴结束之后,以都察院为首连同六部上疏皇帝,以皇次子燕王年长,请求皇帝为燕王纳妃,并推举了忠良与功臣之女、孙女。

    ——

    西边是云与火的交织,红色的晚霞照耀着京城的千家万户,一排斜长的倒影映在了紫禁城之东的街道上,圣驾回銮,迎着晚霞,向西而返。

    金光打在皇帝的玉辂上,正对着皇帝的脸庞,白发渐生,面容也越发苍老,但在金光的衬托下,皇帝的威严丝毫没有减少。

    但群臣与百姓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紫禁城等待皇帝的是即将落幕的晚霞,而身后车架跟随的年轻皇子,如同初生的朝阳。

    ——乾清宫——

    赵希言跟随圣驾进了紫禁城,群臣散去后,便又跟随皇帝去了乾清宫,此时太阳已全部归山,天色渐暗。

    赵希言在明章捧着的红绸垫底的托盘上拿起春水玉带,手捧玉带,跪在皇帝跟前。

    “汝这是做什么?”皇帝端坐在乾清宫大殿内,不解燕王的举动。

    “这是陛下冒死从敌军说中缴获的战利品,是属于陛下的荣耀,臣不能让他落入外人之手,也不想让陛下失望,故而才拼死争夺。”赵希言回道。

    “一条玉带而已,君无戏言,既然作为奖赏,是你拿到了它,那么它就是你的。”皇帝说道。

    赵希言不肯起来,“臣深知,此玉带臣得到与他们得到,意义不一样,只有臣知道,是这条玉带造就了陛下的不甘心,也成全了陛下的野心,才有了今日的结局。”

    击溃前朝国家一统的象征,以及代表最高权力的玉带,于别人而言是无上的荣耀,但于赵希言而言,这是责任与继承,旋即抬起头,问着眼前的父亲,“陛下是心甘情愿的吗?”

    皇帝闭上眼睛,随后睁眼起身,走到赵希言跟前,俯身摸了摸玉带,这是他辅佐武宗建立一同的功勋象征,随后直身负手从赵希言身侧离去。

    “爹爹!”赵希言侧头叫住父亲。

    皇帝抵在门口,差一步便能跨出,但他止住了步伐,孤独的望着殿外,一只离了群的孤雁从紫禁城上空飞过,向自飞去。

    “你觉得为父,会是你祖父那般的人吗?”皇帝盯着孤雁反问道,随后跨出了乾清宫。

    赵希言垂下手,瘫坐在地上,一同跪地的明章连忙爬上前,“爷,陛下走了。”

    赵希言将玉带放回明章手中的托盘中,起身道:“回吧。”

    “是。”

    走出乾清宫时,赵希言恰好又遇见从贤嫔仪柔殿出来的尚服局女官。

    “下官见过燕王殿下。”

    赵希言看了一眼杨书瑶来的方向,内廷能让尚服局伺候的就只有一个贤嫔,“杨大人怎又去伺候贤嫔了?”

    “许是得娘娘欢喜吧……”杨氏回道,“又或许是下官知道殿下许多事情,所以贤嫔娘娘才让下官专门侍奉。”

    赵希言沉默着没有回复杨氏的话,杨氏便看着明章手中的春水玉带道:“殿下这条玉带,好生独特。”

    “那是今日东苑端午宴上陛下给的赏赐,非国朝所有,乃前朝之物。”赵希言说道。

    “海东青捕鹅。”杨氏看着玉带銙上的花纹夸赞道,“曾在燕春阁看蒙古人常带这种玉饰出入,玉带……这可真是一件宝物呢,恭喜殿下。”

    “海东青捕鹅……”赵希言看了一眼身侧明章手里的玉带,淡然一笑道:“都是虚无之物,有什么好恭喜的。”

    ——是夜——

    ——醉仙楼——

    江东门外的醉仙楼,为官办十六楼之一,今日端午宴上参试的勋爵子弟尽数到场,由夺得春水玉带的燕王赵希言做东。

    “今日与诸兄比试,侥幸夺得魁首,故而今夜的酒,都由本王包了,诸位兄长开怀畅饮,无需客气,今夜也不论身份,只当是少时,咱们还在燕王府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