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让她继续待在希尔罗的身边。】

    齐勒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赤色的眼眸在没有亮灯的房间内像是宝石一样散发着魔性又妖媚的光。

    【我购置了闲置的房产,买通了大公府的侍从,安排忠心的侍女把她送走。我不能让她出现在我和希尔罗的婚礼上。】

    看到这里,日记已经只剩下薄薄的最后几页。

    齐勒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遗憾。

    这本日记诚实地记录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心路变化,只从日记上的内容来看的话——

    方思特.雷维阿坦在邂逅了维努斯大公和她的兄长之后,倾心于她的兄长希尔罗.维努斯并与他缔结姻缘。而他与维努斯大公,的确也保持过十分亲密的关系。

    可当他在维努斯府生活的时日越长,他就越发感受到维努斯兄妹之间那让旁人无法融入的气场,嫉妒开始侵蚀他的理智。

    维努斯大公的靠近与示好在他眼中变成了处心积虑的挑拨,他一边沉溺在对希尔罗的爱慕中,一边又徘徊在对普莱尔的憎恶中,到了最后,他彻底维努斯大公决裂。

    甚至,迷晕了她,送走了她,不希望她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之上。

    被卷进兄妹夹心,在三角关系中挣扎一定很痛苦吧,难怪他最后会想要杀掉维努斯大公。齐勒如此想到。

    齐勒相信着日记本上由方思特.雷维阿坦本人记录下来的话语,他也没法不去相信,就算心存疑惑,他也无法去向本人求证了。

    两位当事人此时一个昏睡不醒,一个已经死在齐勒的手中。

    齐勒只能去相信日记本里记载的事情,他不认为被方思特.雷维阿坦这么珍重地藏起来的日记本只是写满了连篇假话。

    但是齐勒不知道的是,就连方思特.雷维阿坦本人也同样这么想过。

    吃了一个有关豪门纠葛的瓜,甚至比以前藏匿在维努斯大公床底下听故事一样更耗费精力,毕竟这个瓜是齐勒自己去挖掘的。

    窗外天色已经快要亮起,齐勒看着日记的最后几页,心中感到一些失落:他看到了这里,依旧没有看到他想看的内容。

    齐勒甚至已经开始怀疑当时他是否听错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话。

    ‘如果当时你就死在……该有多好啊。’

    维努斯大公的哥哥看上去那么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被送走的大公吧。

    然后表面和睦的三角关系破裂,联姻告吹,方思特.雷维阿坦自此就憎恨上了让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维努斯大公。

    而维努斯大公应该也在这一次事件后开始觉得把主动权交在别人手里果然不行,还是牺牲一下哥哥自己上位比较安心,于是砍了哥哥继承爵位,之后不知是出于扭曲的报复心,还是念着自己破坏了他的婚姻,于是照拂着搬到乡下庄园的雷维阿坦,还每月给给他寄信。

    方思特.雷维阿坦因为这样的举动,在接下来的岁月中一边回忆着他与维努斯大公曾经的真情厚意,一边又憎恨着维努斯大公杀掉了他的心爱之人。

    最后,把憎恨维努斯大公当成了他余下人生的精神支柱。

    齐勒觉得这么理解完全没有毛病,很贵族,很波折,很虐心,比日记中记载过的戏剧更加吸睛。

    这么想着,齐勒漫不经心地翻到了下一页,然后他的眼睛就黏在日记本上动不了了。一行字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但普莱尔不见了。】

    【她并没有被送到我安排的屋子。】

    【她们在前往郊外时遇到了起了争执的红眼睛暴徒团体,卷入了争斗,死伤惨重。】

    【我的女仆幸运又不幸地活了下来,留着一口气等到了希尔罗的救治。她在一地的断肢残骸中哭着告诉希尔罗:在马车被掀倒的时候,普莱尔也落入了战场中心。】

    【我不知道希尔罗当时看着那些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的景象时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希尔罗疯了。】

    【他拼凑起了所有的尸体,没有在其中找到普莱尔。他带着人从争斗中心向四方地毯式搜索,最后几乎是把维努斯公爵的领地翻了个底朝天,但他依旧没有找到普莱尔。】

    【那是一段我不敢回想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祈祷,让希尔罗找到普莱尔吧,哪怕是她的尸体。】

    【我也在祈祷,祈祷自己的死亡。】

    与之前按照日期一天天记录下来的日记不同,最后的内容看上去是由许多不同时期的片段拼凑而成的,齐勒不确定这是方思特.雷维阿坦在神智受到巨大打击之后,每日零零散散记录下来的,还是在普莱尔失踪数月后的某日,自己回忆起这几个月的遭遇的记录。

    他的字迹开始扭曲、狂乱、奔溃,就像当时的他自己。

    日记只剩下最后两页。

    齐勒再次看到了精确的日期。

    【普莱尔回来了。】

    【她杀掉了希尔罗。】

    齐勒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做过的那个梦,在梦境中,【ta】看到了普莱尔的时候,她的手中提着一把剑,剑下躺着她兄长的尸体。

    最后一页。

    这已经不像是一篇日记了。

    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杂乱的内心,思想化为文字在日记本上斗殴。

    【我现在经历的是现实吗?还是这一切只是我的噩梦。】

    【希尔罗死了死了死了他怎么可能会死他怎么可能会死。】

    【普莱尔……她也想杀了我吗?】

    但维努斯大公没有那么做,她只是来找她亲爱的雷维阿坦聊天,并且把她这几个月的经历告诉了他。

    日记本用最后的篇幅忠实地记录了维努斯大公的遭遇。

    看着文字的齐勒微微瞪大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属于秘密,属于过去,属于方思特.雷维阿坦和普莱尔.维努斯的故事已经结束。

    但齐勒却呆立在这个除了回忆什么都不剩的房间,仿佛凝成了一座石像。

    ‘我不小心落在了奴隶商人的手里,但我红眼睛的朋友帮我逃了出去。’

    那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

    憋闷的牢房,肮脏的空气,嘈杂的各族语言。

    黑暗中闪烁着无数双赤色的眼睛,憎恨、绝望、痛苦,他们沉沦在没有希望与明天的污浊之中。

    但有一双眼睛格外不同。

    黑色的,平静的,美丽的。

    那个人类“少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海特有些惊讶于自己听到的话,他认真地打量着面前金发赤眼的半精灵:“你要离开大公府吗?”

    齐勒点点头,这个平日一直在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的半精灵此时的眉眼中藏着落寞与失魂落魄:“抱歉,我家里人生了重病,我得……我必须得回去照顾他。”

    这是让人无法回绝的理由,海特怜惜地拍了拍这个红眼睛少年的肩膀,同为混血,他同情在人类世界摸滚打爬长大的齐勒的遭遇,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对于他们来说,任何一段真挚的感情都是可贵的。海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父母,但他也曾有过能被称之为家人的重要存在。所以他更能理解齐勒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

    对于混血来说,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生活是最好的选择。

    齐勒的家人不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很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人类,混血的孩子对人类的家人抱有如此之深的感情,只能说明对方同样深爱着齐勒。海特不能拒绝齐勒回到这样重要的家人身边。

    于是海特只是给齐勒结了这个月的工资,明明还没到月底,却依旧把一个月的工钱都交给了齐勒,他自己还给齐勒加了一点钱。

    齐勒都有些慌乱了:“我怎么能收下呢!”

    海特只是说:“工钱是工钱,多余的是我资助你的路费。”

    但那些钱明明已经多到无法用单纯的路费来形容了。

    海特笑了:“要是有多余的话,替我买点礼物慰问伯父伯母吧。”

    如果是不得不把齐勒叫回去的重病,齐勒一个月的工钱应该是不够的。海特只是这么想到。

    齐勒怔怔地看着他,海特把钱仔细地包了起来,郑重地交到齐勒手里,叫他拿好。

    海特看着眼前的半精灵:“齐勒,好好照顾重要的家人。然后,答应我,不要离职。大公府随时欢迎你回来——你还要继续赚钱养家的,不是吗?”

    齐勒感觉自己手中的钱在发烫,烫得他的手都有点发颤。

    这个为了刺杀维努斯大公才来到大公府的半精灵沙哑着嗓子,低低地应了一声。

    海特这才笑着挥别他。

    齐勒离开海特的办公室的时候,遇到了瑞奇曼先生的侍从,他们向他问好。

    齐勒经过宿舍的走廊时,远远地瞧见了黑皮的白发半精灵,他望着花园的方向出神。

    齐勒穿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了大公府的园丁在修剪玫瑰花丛,赤色之花肆意绽放。

    齐勒离开大公府的时候,看到马其顿公爵的士兵在城墙下练武,银铠闪闪发光。

    齐勒离开维努斯的领地后,重新披上了黑色的衣袍,遮挡住了自己阳光般璀璨的金发,那双赤色的眼眸隐没在黑袍的阴影下,仿佛蒙上尘埃的宝石。

    海特先生不知道的是,金发赤眸的半精灵此次离开,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齐勒放弃了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