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地方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在帝都的贵族口中这里是“肮脏的臭水沟”,在冒险者们半开玩笑的口吻中这里是“赚快钱的”,对混血们则是短暂的歇脚地,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这里可能就是只在传说里听过的黑市,只是它承载的“职责”可比黑市多太多了。

    这个地方十分隐蔽,却并不偏僻,它甚至十分靠近帝都,宛如光下之影一样随着帝国的壮大而长存。

    在这里,有一块像是普通市区公告栏一样大咧咧地陈立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的巨型板子,其上贴着无数张纸,若是你凑上前去仔细瞧一瞧,一定能在上面看到一些你十分眼熟的名字,不是位高权重的贵族,赫赫有名的冒险家,就是声名在外的魔法师,他们的名字下面都带着一串长到吓人的数字——这是专门贴悬赏令的板子。

    所有看到的人都可以撕下悬赏令,只要完成发布者的要求,就能得到许诺的金钱。

    不管你是混血还是纯种,不管你是成人还是幼童,不管你是赫赫有名还是无名小卒,不管你是强大无比还是苟延残喘,悬赏令是平等的——不管你是被印在悬赏令上的人还是撕下悬赏令的人。

    在这个地方,契约就是一切。

    今天依旧有无数人在悬赏板前来来往往,或张贴或撕下悬赏令,只是他们不免都要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看那张贴在最上方最明显的位置的悬赏令。

    “刺杀维努斯大公”。

    后面是一串长到不可思议的昂贵悬赏金。

    虽然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兴致勃勃地贴上过权赫的刺杀令——教皇、陛下、有名的大贵族的名字都出现过不少次。

    但贴归贴,没有人有自信完成,没有人愿意去接下这个任务的话,马上就会被新的任务覆盖掉——新的任务可能只是去揍一顿让自己受委屈的老板这样的活计,最后在纸张腐朽时被管理员从板子上清理下来。

    但是维努斯大公的悬赏令一直高挂在最明显的地方,与周围因为长期没有人接下而开始腐朽的权贵们的刺杀令中,她的悬赏令一直崭新如初,就像是有人定期更换着一样。渐渐地,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发布者也太执着了吧,真不怕引起帝都的人注意?”

    “真能提供那么多金钱难道还怕没有更多方法去刺杀维努斯大公,这是恶作剧吧。”

    “嘿,才没有人会在这里恶作剧呢,你忘了那些发布了悬赏令却没法提供完成奖金的人的下场了吗?”

    “有那么多钱的绝对是贵族啦,贵族,说不定还是王座上那位,想借刀杀人不脏自己的手呗。”

    “说是那么说,他们身边的人才难道不比这里多?”

    “这我可就不同意了,高手在民间听过没——你经常在酒馆碰到的那个小老头据说曾经是宫廷的大魔法师,活了足足快有两百年了;还有因为犯了法逃逸到这里的原骑士首席;更别说那些红眼睛了……”

    “得,照你这么说,那么看来我们能看到维努斯大公成功被刺杀了?”

    “这……他们接不接的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没人敢接的。那可是维努斯大公啊。”

    “不,实际上,还真有人接过。”

    说出这句话的人得到了众人的围观,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满意地挺了挺胸膛。

    “两个月前我在酒馆喝酒的时候亲眼看到有人接下来过,还是个半精灵。”

    在混血中,半精灵几乎是最优秀的种族。

    “切,就半精灵啊。”但却有人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是不是不知道维努斯大公身边就有一个半精灵侍卫长——那还是精灵和魔种的混血,天赋高得吓人,半精灵中怎么可能有人打得过那家伙。”

    “再说了你都说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悬赏令都没下来过,说不定那个半精灵早就刺杀失败灰溜溜地逃了,连回来这里都不敢。”

    这话说得在理,大多数人选择信他的。刚才发声的那个人在大家的鄙视中气愤地灌了一口酒。

    既然提到了那位维努斯大公,大家就就着这个话题聊开了。

    “不过这都两个月了啊……那位维努斯大公好像还没醒呢。”

    “我听说的是重伤卧床,没醒是怎么回事。”

    “就是睡着了呗。”

    “魔法袭击?”

    “谁知道呢。”

    “我听说马其顿公爵去维努斯大公领地了。”

    “哇,他是想做掉对方,直接收了维努斯大公的土地吧。”

    “不,好像是去给人看病的?”

    “哈哈,那怎么可能呢。不过他要敢那么抢领土,王座上的那个绝对会管的。”

    “这可不一定,那位说不定早就想着让维努斯大公死掉,心里特乐意看他们自相残杀呢。”

    “可我听说马其顿和维努斯都是陛下上位的主力啊,维努斯大公还教导过陛下一段时间。”

    “越是这样才越希望他们斗起来的嘛,那两位联合的话这国家统治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哎,我听说那个特有钱的贵族也去维努斯府了。”

    “瑞奇曼?”

    “对。”

    “说起来,现在的瑞奇曼伯爵究竟是谁啊。”

    “老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都没差,反正他们的钱一个子儿也落不到我们口袋里。”

    “要是给我瑞奇曼家百分之一的财富就好了,我就回老家结婚去。”

    “哈哈哈,白日梦做得挺美的啊!”

    “你们说,那么多人都去维努斯府了,怎么到现在都没闹出点动静。”

    “……”

    “马其顿公爵和维努斯大公不是素来不对付吗?瑞奇曼那边不也在近年被维努斯大公盖了风头吗?还有陛下,维努斯大公的消息都传到我们这里来了,他怎么根本没有动静?”

    “……”

    “你说他们是想救维努斯大公还是想杀了她呢?大公府里到底又是个什么状况。”

    “这……”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得上来,他们在一开始就把这个刺杀令当个热闹看,没有人真的想着去完成这个悬赏,更遑论去探究悬赏令背后发布人的秘密了。

    被问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再次去看一眼悬赏板上的刺杀令——那么长的悬赏金如果是真的话,那么刚才被他们提及的那几个人完全有能力支付得起刺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金。

    但他们发现,本该挂着悬赏令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

    刺杀维努斯大公的那张悬赏单,被人揭走了!

    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热油中,所有人都支楞了起来,左顾右盼想去看看究竟是哪个家伙撕下了悬赏单,但不管他们怎么找,看到的都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懵逼表情。

    人群中只有刚才被群嘲过的人握着酒杯傻眼:这一幕,像极了两个月前。

    那个金发红眼的半精灵在他们面前撕下了悬赏令,问了他们一句“维努斯大公究竟是谁,她的领地在哪里”后,就像不存在的幻影一样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那个去刺杀维努斯大公的半精灵,居然活着回来了。

    难道,他刺杀成功了吗?

    齐勒开着【完美隐匿】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黑袍滚动,偶尔会有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很快就像是看到空气一样毫不在意地挪开了。他行走在这里,却仿佛根本不存在这里一样,只是人们会下意识避开他,不撞到他身上去——就算真有撞上来的,以半精灵的灵敏度,轻松躲过不成问题。

    齐勒手中捏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单,很普通的材质,只是比起其他悬赏单都要新——和两个月前他撕下来的那张没什么区别。

    齐勒来到兑换赏金的地方,他撤销【完美隐匿】,却不撤掉身上的黑袍。

    “啪”得一下,悬赏单被按在了台上。

    接待员打了个哈欠,很熟练地把悬赏单捞过来一看,等看到内容后,他眼角打哈欠溢出来的眼泪都吓得掉了下来。

    他仔细地核对了一下悬赏内容——“刺杀维努斯大公”,包括下面那串长到让人觉得像是唬人的金额,并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接待员看向出现在自己窗口外,那看上去既不高大也不强壮的黑袍人,声音都有点颤抖:“你,你是要来领取赏金的吗?”

    夭寿了,这个任务真的有人完成了吗?怎么他没收到消息!难道他也有情报落后的一天!能刺杀维努斯大公的那个人又是什么怪物啊!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只是想问问贴这个悬赏单的人是谁。”

    什么啊……不是刺杀完成的人啊。

    接待员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敷衍了下来,总有人看到自己被悬赏后跑来缠着他们非要问出悬赏人是谁他要反悬赏回去,像黑袍人这种找乐子来问的也有(接待员如此认为),简直是给他们添麻烦。

    接待员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我们这里只负责悬赏保真,赏金保真,不提供那种悬赏人信息的哈——而且那么多悬赏单,我们怎么可能一一记下来悬赏人。”

    齐勒隐没在黑袍中,他再度把悬赏单往前推了推:“但这个不一样,两个月前,我揭了悬赏单,但现在,它依旧出现在悬赏板上,还那么新,肯定有人定期过来张贴,我只要知道那个家伙到底是谁。”

    接待员更不耐烦了:“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再打扰我办公我就找人赶你出去了。”

    接待员把悬赏单往外一甩,轻飘飘的印着维努斯大公名字和巨大到可笑金额的数字在空中飞舞,从黑袍人的身边擦肩而过。

    接待员挑着眉头看向那个黑袍人,希望他知难而退,但他却只看到黑袍下露出的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混血在这里并不少见。

    红眼睛在这里并不特殊。

    接待员应该看得都要麻木了才对。

    但他却在看到那双眼睛时,感到了恐惧。

    他明明没有察觉到杀意,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僵持。

    那张悬赏单落到了刚刚踏入这里的一个白袍人身上——该死,现在兜帽袍子是所有人标配了是吗?

    白袍人打量着悬赏单上的内容,维努斯大公这几个字眼落到了他眼中。

    “这里可以告诉我普莱尔.维努斯的消息吗?”

    他直接说出了维努斯大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