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石。”燕赤城的目光忽然冷下去,抓着他的肩膀,像拆开一个线团一般把他从龟缩的壳子里拽出来,仰面按倒在床板上。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里头没有往日睡醒的娇憨迷懵,倒是清清冷冷神情恹恹。谢秋石终于开口了:“松开我,燕逍。”

    “你梦到了什么?”燕逍仍然压着他,贴在他额头的掌心滑下去,虎口下意识地落在谢仙君细软的脖颈处,四根手指陷在雪白的脸颊里,声音却依旧温和宽纵。

    谢秋石迷瞪蹬地瞧着他,又移开视线,目光追着天花板上不存在的蚊子乱晃,过了半晌才汇聚起来:“你怎么了?我做噩梦,你倒有脾气了。”

    燕逍目光一紧,脱口而出:“你不可以做噩梦。”

    谢秋石被他气笑了:“你怕是被秦灵彻气疯了。”话音一落他觉得自己也要被燕逍气疯了。

    燕赤城不搭理他,按着他喉咙的手掌忽然松开,粗暴地钻进那敞开的衣襟里,环过他的身子,抱住了他赤裸的背脊,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腰下滑,托着他的臀部,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唉!”谢秋石惊喊,“你干什么?”

    他整个人都像一个动物般被折起来,双腿凌空蹬了两下,只好圈住了燕逍的背,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撒在两人身上,他的头埋在燕逍胸口,屁股坐在燕逍手臂上,胸腹蜷着,脚板勾着,活像一棵树上结着的果子。

    燕逍死死地盯着他,忽然低下头,在他黑发掩映间苍白的后颈上留下了一个几乎见血的牙印,好像这个牙印越深,他心口的那个伤疤便能好得越快。

    “你别太过分了!”谢秋石叫道,活鱼一样开始扑腾。

    “你梦到了什么?”燕赤城重新问道。

    谢秋石一僵,蓦地安静下来,泛着寒意的肩背上竟然开始渗出冷汗。

    燕逍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兔般轻轻地抚摸着他,从耳朵尖开始,一遍遍地,以掌控的姿态沿着光洁的轮廓下滑,直到把他苍白的身体摸得发红,像被热水浸泡过一样,彻底地放松下来。

    “以后没有螃蟹吃了。”谢秋石突然说道。

    他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缩在燕逍的怀抱里,用一种抽泣似的气音说:“再也再也再也没有白津川的螃蟹吃了。”

    燕逍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任何暧昧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怀中人,手掌捏着那瘦得微凸的背脊,一动不动地抓握着。

    白津洞天是仙鬼交界处一所奇地,之所以鱼鲜肥美,草木不凋,只因通晓肴羞之鬼常来经营打理,此鬼名曰“富天翁”,乃是吞天道一名鬼将。这吞天道,不日前自是已因一道谕旨灭尽了。

    谢秋石本是石头一块,对凡人之生死能有何感悟?石头所能懂得的,不过是那几只螃蟹再也不会给端到他面前来了,然而螃蟹端不端上来又有甚么要紧的?可他偏偏却蓦然明悟了山主人消逝前口称的“结束”,究竟是何道理。

    山主人一头白发遥指远方,如拂雪尘:“结束就是再也不会在这山顶上站一整天,遥看去不了的渡口。”

    结束便是“再也不”,手中所能触碰到的,口中能品尝到的,身畔能抚摸到的,眼前触及到的,再也不会出现下一次了。

    伴随着鲜血、屠杀、哭喊、厌弃和畏惧的噩梦,裹挟着这种“再也不”,潮水一般涌进他的梦魇,灌进他的鼻子里,他觉得身上沾的血仿佛变成了火,火在烧,而瀛台山的天边下起滂沱的大雪,也无法抵消这种铺天盖地的酷热。

    “谢秋石。”

    他听到燕逍在喊他的名字,这声音穿破混沌而来,却没有让他轻松半分。

    “谢秋石。”燕逍的声音带着一种雪花坠地的宁静,“跟我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能烦你的地方,把过往种种都忘记,好不好?”

    “躲起来?”他闷着声音问。

    “躲起来。”燕逍肯定道。

    他没有回答。

    他还是什么都不明白,但魂灵深处,有一个地方告诉他:有些事情已经太迟了。

    第119章

    谢秋石这一觉睡了月余,起初还安安分分睡在床上,过了两天又午夜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索到雪竹林里,蜷在一团雪泥里,把自己睡成了一个小雪人。

    燕逍找回过他三五次,他又每每换着地方猫着,几次打赤膊躺在大殿门口给扫雪小童踩到后,燕逍便也不再搬他了。

    谢秋石本人对此毫无知觉,他好像一直在梦里,又好像一直醒着,蓝绿色的眼睛雾蒙蒙的半睁着,眨两下,然后闭上,他整个人又烂泥一般滑进了雪中,发出小猫一般的细鼾。而燕逍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偶尔用衣袖拂去他微翘的眼睑上沾着的雪花,雪水顺着苍白的脸庞滑下去,即便是在鼾甜的睡梦中,看起来也如同两行冰冷的泪水。

    谢仙君做了一场醉人的酣梦,他不记得丝毫内容,只记得它甜美纯净,以致于在彻底醒来的时分,桃源仙君发了一场天大的脾气。

    整座瀛台山地动山摇,云台殿因为这场大脾气塌了一半,谢仙君抱着手臂懒洋洋坐在地上,头枕着石块,冷眼看着山体因他躁怒的心情摇晃倾斜,雕梁画栋轰然崩塌,木屑石粒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脸上。

    众仙惊诧,只见谢秋石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废墟里爬出来,披头散发衣着狼藉,身上却是不染尘埃。

    仙君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围,山慢慢地不摇了,只轻轻颤着。他没好气地骂道:“都挤在这儿做什么?没事做?没事做给我重新把房子修了。”

    众人一哄而散,谢秋石自乐得如此,慢悠悠往后山摸索过去,果见燕逍一人坐在老树下,面前一盘石棋,一壶清酒,正在自斟自酌。

    山彻底不动了。

    一枝梅花从山崖上攀下来,抽出一根长长的新枝,恰好勾住燕逍手里的酒壶,枝条探到谢仙君面前,簌簌开出一朵小花。

    谢秋石微微一笑,就着壶嘴喝起来。

    “睡醒了?”燕逍这才开口。

    “哼哼,”谢秋石小跳着跃上枯根,挨着燕逍站着,声音有点不情愿,“还是梦里比较好。”

    燕逍抬头瞧了他一眼,轻飘飘地问:“梦里有我么?”

    谢秋石哈哈大笑,却没有回答,倚着石桌坐在地上,大喇喇地分着腿,开始看手中的图纸:“不问问我这是什么?”

    “是什么?”燕逍顺着他问,声音里却并无好奇之意。

    “我的房子坏啦,天帝叫仙匠重新给我造房子,”谢秋石笑嘻嘻地道,“正好我无聊着呢,我要好好地刁难他们一下。”

    燕逍执棋的动作一顿:“天帝又赏你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