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石的笑意忽然消失了,他一拂袖站起来,把一打纸稿丢进了温酒的火炉里:“怕是又有事要我效劳,你说是什么事呢?燕逍?”

    秦灵彻的旨令第二天就被白玉盘子端着送到桃源仙君残存的偏殿,照旧只有三个字:

    桃源津。

    谢秋石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不知道看了多久,才问道:“从瀛台山山崖那边看下去,有一片海,海旁边有个村落,再往前过一片滩涂,就是桃源津,对吧?”

    一旁濯泉停下手中活计,道:“正是那里。”

    “嗯……”谢秋石轻轻地说,“山主人,我是说从前那个山主人,一直看着那个地方,你知道么?”

    濯泉一怔。

    “嗯?”

    “仙君曾在那里停留过一段时间,”他忙回道,“故人去后,他便回了瀛台,从此不再离开瀛台山,自然也没有再去过那种地方。”

    “他好端端一个神仙,在鬼道有什么故人?他和妖魔鬼怪交朋友?”谢秋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此事我也……不甚清楚。”濯泉含含糊糊地说道,“仙君在时,仙鬼之间虽有冲突,也偶有战事,但桃源津向来不受战事纷扰,此乃其以‘桃源’为名之故。”

    谢秋石“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有点恍然地“啊”了声,尚未开口,门童已高声报道:“陛下来了!”

    濯泉当即告退,秦灵彻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门前,他没带随从,只穿一身淡紫色的仙袍,冲谢秋石微微颔首,便自顾自走上前坐在主位之上。

    “这到底是我的地方还是你的地方?”谢秋石撇了撇嘴,“你倒好,想来就来,想坐就坐,问都不问我一声。”

    秦灵彻淡笑道:“我记得秋石说过,上首之位太高,给下边的人围着仰着脖子看,像蟋蟀打架,又像斗鸡,你才不高兴坐呢。”

    谢秋石按着嘴角做了个鬼脸,仍旧闷闷不乐。

    “怎么?”秦灵彻微微垂眉,目光澄澈得仿佛能看透一切,“我人就在这里,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怎么还不开口?”

    “为什么要干掉桃源津?”谢秋石突然开口道,“濯泉跟我说,它从来不招惹你们。”

    秦灵彻突然看向他:“为什么问这个?”

    谢秋石一怔,结巴道:“是你叫我想问就问的。”

    帝君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万事苍生有生有灭,你从不在乎他人何时存亡——鬼道十府,其中五府好战,经年骚扰不断;三府主和,只顾自娱自乐;其余两府任性妄为、喜怒不定,我叫你动手数次,你从未问我它们是何主张。”

    谢秋石哑口无言。

    “我曾经对你说过,若有一日,你开始思量所做之事到底‘对不对’,我就该开始苦恼,”秦灵彻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天比我想得要快得多。”

    谢仙君沉默许久,才开口道:“这一天到了,又该如何?你会叫我停下吗?”

    秦灵彻目光如炬:“不。”

    “那若我说……”谢秋石垂下头,轻轻地抓弄着颊前的头发,“我不想再为你做这些了呢?”

    “因为你不忍打破桃源津的安逸?”天帝近乎残忍地开口,“还是因为你也和萧仙君一样,对那地方有一段故情?”

    谢秋石抬头看向他,忽然“腾”一下站起来,握紧了手掌,叫道:“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非要我帮你做这个——我为你杀朋友,为你屠生灵,为你做噩梦,我不懂这些事为什么要做,为什么非我不可……我曾经做惯了石头,这些日子却愈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懂怎么做石头之外的东西,也不懂这些事会把我变成什么。”

    他的声音缓缓的弱下去,夹杂着断续的哑音,到最后化为一种惫怠无力的茫然,他目光朦胧地看着秦灵彻,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恍惚:“……如果我停下来了,你是不是就再也不要我了?”

    第120章

    天帝凝视他半晌,终是长叹一声,从上首走下来,轻轻地把手掌按在谢秋石的肩膀上。

    谢秋石如同一只被按倒在地的皮球,泄了气一般滑在凳子上坐了,骨碌碌转着眼睛,仰头望着秦灵彻。

    秦灵彻蹲下来,如他们初见时一般平视着他的桃源君,屈起手指很轻地点了点谢秋石的头顶:“不会不要你,只是我会叫别人来做这些事情。”

    谢秋石眨了眨眼睛:“旁人来做,和我来做,有什么不一样么?”

    “你这是明知故问。”天帝微笑,“他们做的不如你好,也不如你可靠,我不信他们。”

    谢秋石没有说话,眼睛微微地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天帝温和地循循善诱:“他们功夫不如你,很容易被鬼将杀掉。心性也不如你,要是误入歧途,我又得叫人去把他们杀了,如此折兵损将,无益于我,也无益于天庭……你可明白?”

    “明白。”谢秋石乖乖地应了,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即便这样,你也非要灭了鬼道不可吗?”

    “我要鬼道每一条性命尽数伏诛。”秦灵彻缓缓站直了身,吐字依旧斯文柔和,却斩钉截铁,“无论善恶是非,有罪无辜。”

    “为什么?”谢秋石下意识问,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这一问又是问得不该。

    秦灵彻倒是没再像往常那样驳斥:“你既想真想知道,我便讲与你听。”

    语毕帝君吩咐小童闭了门窗,掩上纱帘,又要端来一品仙茗,一份茶点,看着谢秋石用了,才徐徐开口:“你杀临尧之时,我曾告诉你,生魂树不死,鬼道永不亡。”

    谢秋石挠了挠脑袋,显然早已忘了个干净。

    “生魂树与天雷劫相仿,天雷劫渡凡人成仙,生魂树助生灵堕鬼。”天帝不厌其烦地叙道,“凡人、动物受困于肉体凡胎,为寿数所拘束,要想长生不老,修成道行,无非就这两条路,渡劫成仙,或是生魂成鬼。”

    “好像听人讲过。”谢秋石目光游移,大约已经开始走神了。

    天帝无奈一笑:“这两种方法本身只不过是凡人超脱肉身的两条通途,原本没有善恶之分,然而最后总是大善大能成仙、大奸大恶入鬼,飞禽走兽更是从未有登仙之说,至多修成鬼道精怪。你说这是为什么?”

    未及谢秋石回应,他已自答道:“因为克己束心方可能心无孽煞,渡劫成仙。而纵欲随性之徒,贪得无厌之徒,放浪形骸之徒,要想长生不死,只要趟过天火,便能修炼成鬼。”

    “我虽懒得去理会旁人,却也知道,纵欲随性,未必害人。”谢秋石忽插话道,“濯泉颍河厌恶惧怕我,因为我伤及无辜而不问罪。你又不是石头,你命我做这些,命我滥杀无罪之人,竟不会像濯泉、颍河那般心生厌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