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尼尔把话说完之前,亚当就已经站到了他跟前,两人几乎碰在了一起。丹尼尔无法把下半句话说完,他被吓得发出一串惊呼。他根本没瞧见亚当移动,上一秒还站在西翼,下一秒就来到他面前,这种事情说出来都没人信,可是丹尼尔却亲眼目睹了。

    他倒退著走路,直到身体靠在车子的後行李箱上,亚当也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吸血鬼只要照到阳光就会死。"丹尼尔所有希望放在他仅有的吸血鬼知识上,彷佛这样就能保护他。

    亚当下颏微扬,挂著一抹笑。"直接的照射或许有危险,不过在多阴的英国天气下,一点损伤都不会有。况且,我是非常资深且壮年的吸血鬼,日照已经奈何不了我。我唯一有可能会死去的方法就是把我的血捐给我的继承人,而伊黎家族的成员都已经去世,剩下来的少数几位费兹伊黎家族成员的血统都不比我的纯正。"

    "血。"丹尼尔微弱地复述一次。他一只手搁在喉头处,手指按压著亚当跟他做爱时给他咬出的淤青。"你……你的……"

    "你想看我的獠牙?是不是,宝贝?"亚当似乎对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答应他的请求。亚当微微咧开嘴,龇出上排牙齿,只见他的犬齿原本就像正常人类的一样,突然渐渐地往下长,好似两道刀片般又锋利又邪恶,彷佛硬生生从牙床里头刺出两把短剑来。

    丹尼尔被吓的目瞪口呆,连声音都发不出。他下意识里想要拒绝承认眼前所见,可是亚当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即使他想否认也是徒劳。

    獠牙还在往下长,亚当朝著丹尼尔走近一步。"我的动作敏捷过人类,力气强壮过人类,我可以听见你在城堡里其他地方的心跳声,我隔著大厅就可以闻见你的血味,只要瞄一眼就能分辨对方是善是恶……"

    "我知道你在星期日晚上抵达克斯特比时所发生的一切,我就是你在马路上看见的那个身影。丹尼尔,其实当时你就隐约有预感我不是普通人,但你还是来了。我还可以读出你的心思──因为你信任我、爱我……"

    丹尼尔紧紧贴著车身,恐惧宛如热病侵入他体内,冷汗淋得他周身湿透。"你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麽好处?"

    "你能给的全都给我了。"亚当脸上的表情此刻已温柔许多。"丹尼尔,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突然间他好像领悟到了什麽,令他大惊失色。"你已经从我身上取走了,对不对?你已经吸了我的血。"

    "我是吸了你的血。所以我才会知道你的中国血统,还有你曾经受过的伤害,这些我都可以从吸血的过程中看到。你的记忆……充分反映了这些事实,一直都存在你的血液里。我想要把不好的记忆除去。"

    "你想要杀死我?"丹尼尔彷佛呢喃般说出这句话。

    "不。我永远都不会杀死你!"亚当看上去一脸惊恐。"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那……为什麽……"

    丹尼尔突然住了口,猛然抬起头去看礼拜堂。有那麽一刻,他以为他听错了,可是没多久他又听见了,这一次更为清晰。是教堂的钟声,远处传来的钟声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嘹喨,这钟声不是从村子里发出的,而是从礼拜堂那片素净的窗户里。

    "钟声。是教堂的钟声。"他喃喃自语著。"噢,天哪,我听见钟声了!"

    亚当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丹尼尔看著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他边说边摇晃丹尼尔。"那里没有钟啊。"

    彷佛为了证明他说谎,钟声顿时改变了,在整个城堡区内喧闹回响著,在城垛上、塔楼上产生回音。丹尼尔痛苦地呻吟著,从亚当的紧握里挣扎出来,双手覆著耳朵。"难道你没听见吗?好大声啊。你快点叫它们停止……"

    "丹尼尔!没有什麽钟声,我什麽都没听见。那是你的幻想。"

    丹尼尔失声大笑,断裂的笑声与铿锵的钟声融合在一起。"我的幻想?你刚刚还告诉我你是吸血鬼呢!"

    拼命地想要逃离这恐怖的钟声,他一把将亚当甩开,脚步踉跄地跑到开启的车门边,钻进车子里,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转动钥匙点燃引擎。

    亚当赶在丹尼尔关门之前抓住了车门。

    丹尼尔发动引擎,脚往油门用力一踩,让引擎隆隆作响声盖过钟声。电台节目也在大声播送著,仍然是那首他在星期天晚上听到的舞厅热门曲。

    "丹尼尔……"

    "离我远一点!"他努力要把门关上,可是又不想伤害亚当,他抬眼看著亚当,心情极度紊乱,耳中听见的只有宛如魔音穿脑的钟声。"快放手。我不想再听见这钟声了。"

    亚当低头注视著他。"这是不可能的。它们只为家族里的人鸣响,专门警告伊黎族人有危险了。"

    "没错!你就是那个危险!"丹尼尔大喊,用力拉著门把。"我早该在第一次发出钟声的时候就听从他们的警告,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可是你并不是伊黎人啊。"亚当脸上挂著怀疑的表情,他终於让步了,放开车门,一边摇著头一边往後退。"你不是。你不可能是。可是你竟然能听见我听不见的钟声……"

    丹尼尔狠狠把门关上,放开手煞车,打了倒车档,车子猛烈转了个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底下的碎石子彷佛水花般扬了起来。车子几乎失速冲了出去,最後在礼拜堂正前方停下来。

    亚当一直站在那儿看著丹尼尔,惨白的脸上布满震惊。他朝丹尼尔犹豫地伸出一只手,可是教堂钟声震得丹尼尔几乎聋了耳朵,他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打了第一档,车子往前冲了出去。他一只脚猛踩油门,加速驶过大门,拐弯开上了马路,朝著村子──也朝著他的自由──疾驰而去。

    第九章

    达拉谟还是一如往常。星期一早上,天气晴朗:是个完美的秋日早晨。路边的人行道上晚花初绽,飘零的花瓣与枯枝落叶一起在风中翻飞打旋。即使时间还不到九点,整座城市已经熙来攘往,上工的开铺的,或者赶著上第一堂课。车子在圆石铺就的马路上隆隆驶过,开往市集广场,在这一阵吵杂的喧闹中,间或夹杂著双层巴士的柴油引擎轰鸣声。

    丹尼尔在网路咖啡店外停住脚,玻璃门上的彩色大字清楚写著营业时间,还看见了倒映在上头的自己的影子:一脸憔悴,满头乱发,衣著凌乱。他的狼狈样或许和那些熬夜整晚刚从学校宿舍楼走出来,对著外头的日光眨眼睛的大学生差不多,但对於一个平日里很注重仪容的人来说,眼前的倒影还是令他受到不小的震惊。

    有两位女孩擦身而过,边说话边拉开咖啡店的门,走了进去。丹尼尔的目光一直追随她们的身影,一位穿著连身裙装,金黄色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另一位穿著牛仔裤和粉红色连帽上衣,两人身上都带著清爽的香味,在这样的对照下,丹尼尔觉得自己活像个麻疯病人。

    昨晚就如他预期的那样度过。在史提夫抵达不久,他也开车到了达灵顿。史提夫喜出望外地开门迎接站在门阶上的丹尼尔,而他只是脑子一片空白,眼神茫然地看著眼前的朋友。史提夫将他拉近屋内,让他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坐下来,还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

    丹尼尔举起杯子呷了一小口酒,苦涩的酒味让他作了个苦脸。这不是亚当喜欢的纯种麦酒,而是混合的便宜货。他放下酒杯,枕在膝盖上把玩著。电视上正在重播一出相当受欢迎的科幻影集,他看见那位有大腮帮子的英雄在跟一只长著塑胶触角的怪物打架,便假装很有兴趣地观赏著。

    史提夫坐在他身边,什麽问题都没问,丹尼尔很感激。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电视,等到节目完毕,史提夫才说他已经打电话叫了外卖。

    丹尼尔一边喝著威士忌一边小小口地啃著披萨,其实他没有心思吃东西,这些不过是为了史提夫,而不是自己。史提夫一人唱著独角戏,说著工作上的事,但是没提到亚当或者克斯特比。直到电视开始报导晚间新闻,史提夫已经喝了四杯酒,而丹尼尔连一杯都还没喝完。当史提夫把手放上他的大腿靠近鼠蹊部的地方,他并不觉得意外,还试著去忽略这个动作,可是史提夫却开始对著他耳朵轻声呢喃,暗示他。

    他猛地站起身,说他累了,就迳自上楼进到客房里。床还没铺好,丹尼尔只好直接躺在床单上,和衣就睡了。

    亚当在梦里依然困扰著他。他梦见两人上床,疯狂地做爱,亚当引领著他攀向高潮:可是就在丹尼尔射精之前,亚当一口撕开他的咽喉,鲜血喷的到处都是,然後他就高潮了。

    他从梦中惊醒,全身冒冷汗,还在不断发抖,阳具涨得坚挺,性欲比昨天还要猛烈。他到浴室去用冷水泼脸,把梦的残留影响给赶走,然後就下楼去了。他站在厨房有一会儿,脑子混乱得像浆糊一般,根本无法思考。最後,在接近七点整的时候,丹尼尔走出屋子,驱车离开了。

    他不知不觉开上a1干道,往北前进,直到刺耳的手机铃声让他回过神来。

    丹尼尔在下一个交叉口开下了干道,把车子停在路旁的停车处。手机萤幕显示有一封语音留言,他听了──是史提夫留的,他听起来很受伤,对昨晚的冒昧之举感到抱歉,还请求他回来,两人可以坐下好好谈谈。

    他删了留言,将手机扔到乘客座。双手握著方向盘,两眼无神地望著前方,後来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所见之物:那是一个绿色的大型路标,上头写著路程和方向。丹尼尔坐直身子,发动引擎,重新回到高速公路上,往北开,朝著达拉谟而去。

    现在,他站在网路咖啡店前,对自己的邋遢样子心有顾忌。他逃离克斯特比的举动实在是非常愚蠢,匆忙之间什麽行李都没拿,现在可好,不仅没有衣服可换,更糟的是连笔记电脑、数位相机和论文的笔记都还留在城堡里。他只有原本就带在身上的随身物品,然後就跑出来了。就连家里的钥匙也还在背包里。

    至少为了论文,他得回克斯特比一趟。可是亚当会怎麽说呢?或许他根本就不会让他回去。他得把事情从头到尾好好想过一遍。喝点咖啡会有帮助。

    丹尼尔挺起胸膛,推开门,走进咖啡店。里头的音响正在大声播放一首快节奏的流行歌曲,刚刚那两位擦身而过的少女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一边喝拿铁一边谈笑著。一位穿著细直条纹西装的商人从报纸上抬起眼来粗略地打量了一下丹尼尔,丹尼尔虽然挤出一个笑容以示回应,可是心里却觉得很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