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丹尼尔移开目光,他无法再直视亚当那双黑色眼睛。外头的花园被墙壁反射的阳光照的散出光辉,绿草呈现一片超乎自然的光彩。"我想你一定是疯了。"他停顿了一下後说。"你肯定不是吸血鬼。我不会相信这麽荒谬的事。"

    "我疯了?或许是吧。如果你活了超过两世纪,你也会疯的。"亚当从椅子上站起,穿过房间走向一座五斗柜,丝毫不顾古董家具的娇贵,使劲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扔给丹尼尔。

    丹尼尔一手接住了,把文件抱在胸前。

    "你看看吧。"亚当走回椅子旁,并没有落座,只是双手搭在椅背上站著。"在文件里,你会发现自西元一七五三年起跟这个地产有关的所有资料,这是你昨天要求阅读的文件。根据克里斯汀·伊黎的遗嘱,城堡要等到他的所有直系和远房後裔都去世之後才会移交给我,因此在西元一八一九年以後,我便成了城堡的主人。可是在这之前,所有生意上的合约都须经过我──克斯特比男爵──签名批准。丹尼尔,你看仔细,花时间好好读一读。如果你认为克里斯汀·伊黎活的很久,你也会认为我很长寿的。"

    丹尼尔低头看著手上的文件。一大叠文件被细绳子绑得紧紧的,下层纸张发黄了,上层的还是崭新的白。最上头那一张商业合约显示的日期约是一个月前。他随意翻阅,一开始是十张,後来是二十张、三十张,接著跳到中间部份,上头的签名是亚当·觉罗-费兹伊黎,年份是西元一八六七年。

    末了,他看了这一落文件最底部的那张,纸张很薄很脆弱,犹如飞蛾的翅膀。他一点儿也不理会纸张的古老历史,手下没有轻重地一古脑儿就把纸张翻开,急著去看日期和签名。

    西元一七五三年。亚当·觉罗-费兹伊黎。

    "这并不能代表什麽。"丹尼尔把文件举在空中扬了扬,然後扔在身後的桌子上。"你可以预先作准备。"

    亚当的笑是不作假的惊讶。"为什麽?就为了骗你上勾?如果我会设圈套来绑住爱人,我又成了什麽样的人?"

    "我不知道。"丹尼尔的语气板硬。"你自己说说,你是什麽样的人?"

    "我是被诅咒的人。"他的手抓紧椅背,看上去很忧愁。"我身上染了一种骇人的变种麻疯病。麻疯病是一种古老的病,伊黎家族的祖先想方设法避免染上,处心积虑想要治好它,没想到最後却制造出一个妖怪。"

    丹尼尔看著他,身体像石头般无法移动。"妖怪?"

    "要不你该怎麽称呼一个半死不活、直到制造出继承人之前都会永生不死的人?"亚当从椅子後方走了出来,踩著地毯一步一步朝丹尼尔接近。"一个只能从他人身上取血,来更新自己体内被感染的血,以求生存的人,还能有其他名字吗?"

    他越靠越近。"我是吸血鬼,丹尼尔。你一定要相信我。"

    丹尼尔浑身战栗,如果此刻亚当来抱他,他想自己还是可以原谅他的。可是不行──这不是游戏。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这牵涉到一个男人的性命,即使这名男人是丹尼尔所鄙视的,虽然有许多年不曾见过面,但却依然困扰著他,在心头挥之不去。

    亚当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丹尼尔的脸。

    他惊呼一声,往後跳开。台灯从桌上掉了下去,砸碎在地上。被这个撞击声一激励,丹尼尔大叫著:"离我远一点!"

    亚当被拒绝了,脸上布满错愕的神色。"丹尼尔……"

    他听不进任何话,笔直往门口冲了过去,甩开门就往要塞的门廊跑,匆忙的脚步在石板地上霹啪作响,也敲得人心紊乱起来。他用力扳开沉重的橡木门,从门缝中钻了出去,踉踉跄跄地跑下阶梯,来到外头的草坪上。

    他发狂似地往四下里张望寻找园丁的身影,在心里半期待杰夫此时能出现斥责他。如果杰夫在,亚当就不会对他怎麽样了。他跑到草坪的正中央,感觉到脚下的草又滑又湿。到底他还期待亚当会做出什麽事呢?是扑到他身上?撕裂他喉咙,就像他对欧奇做的那样?这整件事一点道理都没有,可是他还是不断地跑,想要远离这位当了他一周爱人的男人。

    他的绿色punto小车还停在原处,丹尼尔伸手到裤袋里掏车钥匙,稍早原本想开车载史提夫到海边,随手就把一大串钥匙随意塞进裤袋里。现在他把整串钥匙掏了出来,在掌中翻找那把车钥。

    在他踏上碎石子路时,亚当也从西翼走了出来,站在不远的地方往这头看。

    丹尼尔很快地绕到车子的另一边。"别过来。"亚当向他靠近一步,他连忙发出警告。"不要,亚当,求求你,不要过来。"

    他低下头去找钥匙孔,手一直在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碰得磕磕响,他使劲咬紧牙关却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一股带有铜腥气的血味溢满口腔,他吃了一惊。

    他很快地瞄了一眼亚当,害怕他随时都会猛扑过来咬他,只为了尝一口鲜血。

    丹尼尔的手实在抖得厉害,竟把钥匙给掉在地上,他粗暴地咒骂一声,那声音是极度苦恼下的哽咽。连忙弯下身子拾起钥匙。

    "快呀!"他催促自己。钥匙串在手里顿时沉重起来,他老是选不到正确的那支。他想把钥匙尽快戳进锁孔里,粗鲁的动作把punto车身上的绿色烤漆刮的伤痕累累。这倒不是啥严重的大事;现在什麽都不重要了,只想尽快逃离此地,以免……

    "以免什麽?"

    他转过身去,背紧贴在车身上。亚当此刻距离他只有几英尺,伸出一只手,彷佛可以阻止他惊慌地逃离。

    "你可以读出我的心思。"没来由地,他竟然一点都不觉讶异。

    "只有在你这样大肆张扬的时候才读得出。"亚当嘲讽地做了个怪相。"任何人只要有那麽一点感应能力都可以看出你现在的心思──就连你的朋友贝丝也办得到。镇定下来,丹尼尔,我拜托你。我们进屋子里去好好谈一谈。"

    "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扬高。"你告诉我你是杀人凶手,还是个吸血鬼。还有什麽好谈的?"

    亚当大胆地往前跨一步。"你必须冷静下来。"

    "不。我必须离开这儿。"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车门啪的一声打开了,内心顿时放松不少。

    "我不能让你在如此心烦的状态下开车。"

    "我不心烦。"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从胸腔里冒了出来。他一边喘著粗气一边拉开车门,掌心流满了黏腻的手汗。"很明显的,你为了我去杀人。你把他当牲畜似的咬破他的喉咙,然後弃尸於小巷里。告诉我,亚当:你以为我该怎麽想?松一口气?还是满心感激?"

    "我生气他伤害了你。"

    "所以你根本没有错?"

    又向前一步,现在亚当离他更近了。"达伦·欧克汉普顿丧尽天良,我不会为我所做的事表达一丝一毫的歉意。"

    丹尼尔猛拉开车门,将一半身子挤进车内,用车门当防护。"我不能留在这儿。快打开大门,我要离开。"

    亚当举起双手,往西翼方向撤退。"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不会阻拦你。可是我不会为你打开大门,如果你心意够坚定,你就自己来吧。"

    丹尼尔犹豫了,如果他背转过身朝著门房走去,在这一小段距离的行进中,亚当会不会趁机攻击他呢?虽然他不这麽认为。因为此刻从他爱人眼中读到的只有无可奈何的顺从。

    他犹豫地再次望了亚当一眼,身体离开车子。车门依旧大开著。他踩在碎石子路上,钥匙在掌中摆弄著,发出框啷声响。就像祷告时候数著念珠的动作般,给他一种松懈的感觉。他走到门房处,双手很坚决地扳开门闩,拉开两扇门板,目光越过开合桥落在外头的马路上,甚至是更遥远的村庄。

    眼前的画面使他平静下来。丹尼尔集中心神在下一个举动上,他打算开车上双向公路,一路往南开,中途在达灵顿短暂停留。史提夫目前离开克斯特比才不到一小时,届时他应该已经到家了。他会欢迎丹尼尔光临的,然後两人可以好好谈谈,把问题解决。一切都会没事的,就像以前那样。

    等他走回车子旁时,情绪已经平复许多。亚当依旧站在原地,他伫足在通往西翼区的入口前,深色眸子锁在朝他走近的丹尼尔身上。

    丹尼尔走到车子的後行李箱前才停下脚步,并回过头来望著他。"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他说。"欧奇死去的那天晚上,他在约克郡的一家俱乐部玩到凌晨三点钟。当晚我们……你将我绑了起来。"

    "我记得。"

    "史提夫说欧奇在大约三点十五分左右被杀身亡,你和我在一起直到两点四十五分才结束。我知道,因为我当时看了时间。从来没有一个人和我做爱这麽久,那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他一边回忆一边颤抖著声音说。接著他打起精神。"我想知道的是,如果这事真的是你干的,你怎麽可能只花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从这儿赶到约克郡?"

    "我告诉过你,我是吸血鬼。我的移动速度快得令你无法想像。"

    "你不是吸血鬼!吸血鬼只是个愚蠢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