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墓穴,在第五座坟前停下脚步。亚当低头注视著上头的唯一标示:铜制铭牌刻著一七五三。在这个数字下方埋著他的尊长,克里斯汀·伊黎,最後一位血统纯正的克斯特比男爵。

    谨慎缓慢地,亚当抬起一只脚,重重地踩在墓穴的石棺盖上。

    砰的声音在礼拜堂内滚跳著,於是他又踩了第二次,把全身的悲愤化为力量灌注在脚後跟上。他的狂怒彷佛火山爆发。怒气发泄过後,亚当颓然蹲下身子,双膝跪地,手指寻找著石棺盖的边缘。他慌乱地扒抓接缝处,像是要把石棺盖抬起、露出里头的尸骸似的。

    在他头顶上,钟声悠悠响起:是孤单又清晰的音符。

    怒气渐渐消退,亚当直起上身,臀部歇在脚後跟上,手握成拳。有几片手指甲已经剥落,左手无名指渗出鲜红的血珠子。他心不在焉地舔了舔伤口,伤口便痊愈了。钟声还在继续回荡著,过了一阵,他抬起头去看上方的扇形拱顶。此时钟声才终於停止。

    亚当保持著同样的跪姿,心情已经镇静不少,开口对著墓穴说:"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我亲爱的克里斯汀大人阁下?你知道他有伊黎血统。甚至比我的还要高贵──或者该说,比我的纯正,因为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质疑我家族的高贵。高贵与否不是你说了算的。"

    一个好似叹息的声音在礼拜堂里低低地响了起来。

    "看样子你并不否认喽。"亚当倾身向前,双手贴在那冰冷的石棺盖上。"我之前从没想到这点,可是事实却是明摆著的,不是麽?当父系血脉断绝之後,在母系血脉中寻找继承人是再恰当也不过了。我早该想到的──毕竟,你就是用这种方法挑中了我。我因为承继了母亲的血统才成为费兹伊黎人。我的血被污染了两回。"

    "可是丹尼尔……他身上流著伊黎和康亚斯之血。这两大诺曼贵族的血融合於他体内。呵,难怪你会这麽喜欢他!因为他就跟你一样,是血统纯正的菁英份子……只不过他没你那麽纯粹罢了。"

    亚当俯下身子贴近墓穴,低著声音说话彷佛在呢喃。突然一股兴味闪过他脑海:他欣然地对著这位害自己成为受诅咒的怪物的男人作出抨击。"你不知道的吧,是不是?我的尊长,百密也有一疏,你在怎麽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掌握一切、知晓一切。没想到丹尼尔体内也有中国血统呢,我和他可是绝配欸。因此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他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的继承人。"

    此时,从祭坛的方向传来东西掉落地板的声响,亚当不禁莞尔。"我不怕你,老头子。我一直都知道你举止疯狂,可是却没想到你竟如此看不起我。活该,瞧你现在落个如此无助、作茧自缚的下场。"

    他的手指在石棺盖上游移,指尖摩挲著铜制铭牌上的年份。"你选了我是因为你恨费兹伊黎家族,而且我的生父是中国人,"亚当彷佛在对小孩子讲秘密一般轻柔地说著。"这件事也让你心生反感,即使我母亲的支系对你而言根本不值一顾。你不喜欢看见我成长的如此健康平顺,你认为我应该像其他私生子一样被遗弃。"

    亚当站了起来,双手轻轻抚平裤子上的皱纹,而後站到克里斯汀旁的那块墓穴。那是克里斯汀的独生子的坟:他名叫威廉·伊黎,後来成了克里斯汀的尊长。

    亚当并没有踩在威廉的墓穴上。他跟威廉无冤无仇。他只是静静站著,目光斜落在克里斯汀的坟上。

    "你的亲生儿子死了,於是你把恨意转嫁到我身上,你见不得我活著。大人阁下,我知道这一切。这是你自己在将我变身之前告诉我的。多残忍啊,伊黎家族的最後一位血脉竟然是个老头子,再没办法自然生育另一个孩子!难怪你後来会一门心思地钻研起你的家族历史哪。"

    他离开威廉的墓穴,走到中殿内最古老的那座坟前。"高德菲尔,我们的第一位尊长,把这个诅咒当成是一种荣誉。你却把它变成可以由著个人仇恨而任意施予的惩罚。而如今的你也受到了处罚,克里斯汀。现在一切该有个了断。"

    忽然间一个猛烈的刮擦声从地板下传出。亚当迈著大步走回到第五座墓穴前,一边在石棺盖上来回走动一边奚落著。"怎麽啦,我的尊长?对你那自私却又无能的狩猎行为感到泄气麽?"

    接著从《死之舞》那儿发出闪烁摇曳的光彩。他望向壁画,看见麻疯病人的讨饭碗溢出血来,亮莹莹的鲜红顺著墙壁涓滴而下。

    "该死的,"他低低咒骂一声,离开墓穴往壁画而去。他一根手指头往墙壁上一划,沾了一点血。他试探地尝了一下,认出是自己的血。回忆开始在脑海里涌现,烙印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当时他的外祖父扳著一张脸,手里紧握著脖子上佩带著的银十字架,带他来此地与克里斯汀·伊黎会面。这血味挑起他一直不愿想起的记忆,他的外祖父唐突道别後即转身离去,接下来便是克里斯汀那卑劣至极的攻击。

    亚当在脑中再次经历他被攻击後的奋力挣扎,身子不由哆嗦起来。他没想到如此年迈的老人竟然身怀巨大神力。更没料到从克里斯汀嘴里突然伸出尖锐獠牙,獠牙在他的喉咙上咬下第一口所造成的疼痛更是远超出自己所想。

    盛怒之下,亚当朝地上吐了口水,好让自己摆脱那份味道与记忆。墙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流淌。粗鲁地,他的手掌往壁画上猛拍过去,将猩红色的血四处乱抹一通,弄污了麻疯病人那张斜眼、畸形的脸。

    在还没来得及抬起手时,他感到有什麽东西蜇了他一口。亚当连忙往後退一步,看见从手掌破皮处冒出鲜血来。他眯起眼睛,瞪视著墙上的麻疯病人。看样子似乎是壁画咬了他,但也有可能只是被粗糙的墙面给擦伤了。

    可是在红色血渍下的麻疯病人彷佛对他露出阴森的笑。

    亚当别开视线,转移到墓穴上。"别再耍花样了,克里斯汀。什麽诡异的扒抓声嘎扎声,半夜的窃窃私语,通通给我停止。你已经控制我太久了,我以前让你为所欲为是因为我什麽都不在乎。可是现在你不能再这麽做了:因为我有了丹尼尔。"

    他回望麻疯病人,直截了当对著他说:"给我仔细听清楚了,我的尊长:在丹尼尔染上这可怕的疾病之前,我会放火烧了克斯特比。伊黎家族的诅咒将在我身上终结。"

    虽然大教堂在早上七点半就会开门,让民众入内进行私人祷告,丹尼尔判断,鉴於此行目的特珠,最好等下一波观光客人潮来到才行动。在这一小时的空档,他到河边散步以打发时间,看著一只黑水鸡沿著河岸自在优游。当他掉转身子爬上一座小山坡往达拉谟旧市区走去的途中,顺手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放进口袋里。石头在口袋内沉甸甸的,不规则的外表碰撞车钥匙发出叮当响声。他知道石头接下来的用处,但能不能成功执行计画则另当别论了。

    他踩著铺有大卵石的欧文门小街一路往上走到宫殿草坪区。那是一块四方形的深绿色草地,四周尽是古老建筑,构成了达拉谟大学内部历史最悠久的校区。在他的右手边是一片小丛林,最高处有一栋城堡遗留下来的圆形要塞:现在成了学生宿舍。草坪的左右两侧矗立著蜂蜜色的石头建筑,矮而狭窄,曾经是采邑主教之宅邸的一部分,现在则提供多种用途。行经学生活动大楼时,丹尼尔瞄了一眼立於阿姆斯豪斯餐馆前的小黑板,上头写著今日特餐的菜色。上周末他才在这儿用过午餐,现在却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在他朝著教堂入口前进的途中碰上了一群游客,大队人马被一位手拿红色伞、兴致高昂的女人催促著。体积庞大、精致而坚固的大教堂像一头巨兽似的蹲伏在半岛的尖端,也就是威尔河的河弯处。在丹尼尔的印象中,大教堂後方空无一物:彷佛教堂就是尽头。

    进入教堂,他先丢了几块铜板到捐献箱里。经过一群聚集在中殿当央的观光客时,他特意瞄了一眼那片玫瑰窗。教堂之美彷佛在遥远的地方,因为此刻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他赋予自己的任务上。

    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他的脚不自觉地走到回廊处,往宝藏室前进。空旷的柱廊带给他一种祥和的感觉,让他想起自己正身处於上帝之所。就在这个时刻,他的决心首度动摇了。他开始犹豫不决,顿时停下脚步,双眼凝望著回廊正中那块葱郁的草坪。

    他曾经听说,修道院内的这种地方象徵著《圣经》中亚当和夏娃最初居住的伊甸园。一念及此,他不由漾起笑容:来此地寻求帮助是再恰当也不过了!大蛇在伊甸园中引诱了夏娃,而丹尼尔只需要亚当就足以令他坠入欲望的深渊。

    巨蛇。飞龙。性爱。诱惑。丹尼尔闭上眼睛,疲倦像铅块般压得他的脑子昏沉沉,几乎无法思考。一小时前喝的摩卡咖啡在嘴巴里留下苦涩的味道。他用舌头舔刮上颚,突然觉得口好渴,乾涩的嘴角渴望被湿润,嘴里的苦味渴望被去除,於是打起精神继续蹒跚前行,想去找水喝。他眨眨眼睛好让视线变得清晰一些。

    他想起上礼拜的片段回忆,脑海中浮现在教堂里不该有的画面。守护伊甸园的蜿蜒柱廊变成了亚当床上的飞龙。丹尼尔想起他在那个房间里得到的快感,那是为他个人打造的专属乐园,可是自己却因为怀疑与恐惧而逃走了。

    他坐在柱廊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过了片刻,他觉得好过一点。搓揉著额头,手在发丝间扒梳。头疼渐渐散去,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站起身,瞥见回廊石墙上嵌有一扇小门,门楣上雕著两个人影。蹙起眉头,他走了过去。等他认出上头的生物,心中疑惑顿释。那不是怪兽像的滴水嘴,而是更优美的多翼生物,脸上容光焕发。

    撒拉芬。

    丹尼尔往後退一步,立即背过身去,一时失去平衡差点跌跤。难道每一件事物都会令他想起亚当吗?这念头鞭打著他,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一道道伤痕。他得完成这个任务;他必须解决这看似无解的困境,否则他将永远无法获得自由。

    他循著标示往右走,进入大教堂旧时的地下室,走在里头的一条走廊上。走廊的一侧是间小咖啡厅,桌子坐满了人。对面则是圣库斯伯特宝藏室,并用毛玻璃窗户隔离观众们的好奇眼神。如果他笔直往前走,他自知将会走到大教堂的庭院,内有几间休息室,而整栋教堂建筑也在此处与山坡紧紧相邻。山坡缓缓往下倾斜直至与底下的河流交会。

    丹尼尔停住脚,在介於咖啡厅和宝藏室之间的一张长椅上落座,内心盘算著下一个对策。在他的口袋里躺著那颗从河岸捡来的石头,石头紧贴著大腿,时时提醒他还有任务要做。

    他真的可以从教堂内顺利偷走东西吗?

    这不是偷,他这麽与自己的良心争论。而是借。更何况,那件古老工艺品是他的……或者,至少为他的家族所有。那不只是让无趣的游客张口凝视的遗物,而是将他的现在与过往联系起来的重要环节。在如此完美的逻辑下,他也应该用它来保障自己的未来……令亚当承认罪行,那麽他就可以原谅他,也能够──也能够……如何?

    丹尼尔甩甩头,眼神空洞地望进咖啡厅的窗户。看见里头的情侣们个个笑颜灿灿,快活地交谈著,桌上摆著胡萝卜蛋糕和冒著热气的茶杯。一切看起来是如此平常而自然。他静静观察著,稍早的惊慌渐渐消退,自己的心跳也缓和下来。

    最後,他终於下定决心,站起身,从口袋里点出一些零钱。他的学生证被遗留在克斯特比,因此必须多付五十便士才能入宝藏室参观。这令他颇为恼火,於是用超过所需的力道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柜台後方的售票人员从杂志上抬起眼睛,责备似地噘起嘴。丹尼尔差点儿要道歉,可是一想起此行的用意,随即打消念头。再多的歉意都弥补不了自己待会儿要做的行动。於是他反而装出一张无聊、傲慢的脸孔,买了一张全票。售票员递给他一份导览小册,他随手一拿,便赶紧溜到展览区了。

    这一区的地下室光线昏暗,被各式资讯看板和展示窗给区隔成好几部分。丹尼尔打开小册子,一边翻阅一边往四周张望,佯装在把实际上的展览品和手册上的项目做个核对。等到宝藏室内仅剩下他和售票员两人,他便偷眼打量头上的天花板。

    上头没有监视摄影机那小小的红色眼睛注视著自己。他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閒步走过几件展示中的闪闪发光的金色斗篷长袍,来到宝藏室的中央通道。

    他知道路该怎麽走:毕竟他上个礼拜才来此地欣赏那件曾为他的祖先所有的艺术品,而不是来参观圣库斯伯特和圣毕德尊者的墓穴。毫不犹豫地,丹尼尔走向位於地下室尾端,在一架冷气机和一把长凳前的那个独立展示窗。

    在一束聚光灯的照射下,在那扇镶了两道锁的玻璃门後方,悬挂著的正是那把康亚斯弯刃大刀。

    丹尼尔一声不发地用赞叹的眼光凝视大刀。刀约有三英尺长,木制握柄,青铜柄头和护手。护手正面刻有英格兰纹章,背面则是一只黑色老鹰。护手边缘有一排翻腾、张牙舞爪的带翼巨蛇──传说中的飞龙。

    刀身越往外变得越尖细,看起来反而像是切肉刀,而不像是从短弯刀衍生而来的。单侧刀身上有一条狭窄的血沟,好让受害者的血液从中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