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连忙旋过身去。他没听见任何人进来呀。但随即想起,这不过是一段回忆,而且还是从亚当那儿得到的。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定眼注视著一名老人,那老人简直跟麦修撒拉一样高寿。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犹如一张直接刻在皮肤上的黑色网。一头灰白色长发缠成辫子,用一条老旧丝绒缎带束起在脑後。身上的衣服虽然质料高级,却好像有些褪色了,样式也不如亚当的时髦。

    亚当转头去看他的外祖父。外祖父忘了落座,依旧维持站姿,一手重重撑在长椅的椅背上。"此人是?"

    "我们家族的领袖,"一个回覆传来。"克里斯汀·伊黎,克斯特比男爵。"

    "可是……"亚当面向克里斯汀,眉头堆在一起,"我们并不是伊黎人啊。"

    "的确不是,"克里斯汀欣然同意。"费兹伊黎人是私生子的那一系,源於好几个世纪以前的资深伊黎家族。可是血统会渐渐淡去,我亲爱的继承人:血脉终有消失的一天。"

    "你的继承人?"亚当的目光从克里斯汀身上转移到自己的外祖父上。"我以为我是你的继承人。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想。"

    克里斯汀忽然爆出一声大笑。"真令人高兴啊──有个如此谦虚的费兹伊黎人,知道自己的身分!可真稀奇呐,你说是不是,安德鲁堂弟?这麽多年以来,你那些可恶的族人老是从我这儿需索无度,如今你终於生养了一个这麽没有野心的子孙。真是可喜可贺。"

    丹尼尔看见亚当听了这番话大为气恼,希望自己可以走向前去,跟他说上几句安慰话。目睹自己的爱人在如此年少的时候──还是个平凡人,他这麽提醒自己──便遭遇令人如堕五里雾的诡异情况,既不知眼前的危险,也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点头绪都没有,丹尼尔不禁感到一股奇特的心痛。

    安德鲁·费兹伊黎用力摆摆手,把克里斯汀的评论当一派胡言。"亚当自然知道什麽时候该有野心,这点你大可放心,堂兄。亚当自幼受到良好教养,我教他做人要循规蹈矩。他敬老尊贤,信仰虔诚。上帝知道我不想放弃他,但你能给他的多过於我能给的。"

    "外祖父,我有温斯多威已经很满足了,"亚当说,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看著眼前两位老人家貌似有礼的表象下似乎隐藏著某种仇恨。"你的堂兄是不是希望我也接下这座城堡?据我观察,城堡北翼和西翼的确需要整修一番;这以後可以慢慢安排……"

    "不是城堡,"克里斯汀突地厉声说道。"你可以继承头衔,但不能拥有城堡。克斯特比城堡限定由伊黎族人继承。也就是说,只有在伊黎的资深支系完全灭绝以後你才有资格继承。"

    "既然如此,头衔也该比照办理,采用限定继承的方式才对啊。"

    "傻小子!头衔只能传给男性嗣子。至於地产嘛……倒是有很多人传给了女性子孙──而我宁愿由女性伊黎人来掌管这座城堡,也不要它落入费兹伊黎之手。"

    "那麽我倒要怀疑,你愿意让费兹伊黎来继承你那珍贵头衔的用意何在。"亚当接腔,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神色。

    "我别无选择,"克里斯汀说,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的。"再说,继承了这个头衔,就得尽某种……义务。"

    "义务,"亚当嘴上跟著说一次。他的视线再次停在外祖父身上,外祖父表情木然。"是什麽样的义务?"

    克里斯汀对安德鲁·费兹伊黎点点头。"堂弟,我谢谢你的合作。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力照顾好你的孙子。或许有朝一日你能跟他再次见上一面也说不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我今後不会再碰面。现在,得请你先离开了。"

    丹尼尔看见两位堂兄弟互相欠了欠身,这动作既庄重又严肃,心里的紧张也渐渐升高。安德鲁·费兹伊黎转头看著亚当,眼里闪著渴望和悲伤,开口说:"再见了,我的孩子。如果你成为他的继承人,我便不想与你相见了。你将会是个迥然不同的人,不再是以往的你。我以为我无法目睹这样的事情发生。"

    亚当闻言露出大为震惊的表情。"外祖父,不论他给我什麽,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我求求你,不要仅仅因为家族间的世仇就把我逐出家门!"

    老人的眼睛闪著莹莹泪水。心中溢满情感,他不由哽咽起来。"在我死了下葬以後,你才可以回到温斯多威。你好自为之,亚当。多想想我以前教过你的话。愿主看顾你,愿主赦免你的罪。"

    安德鲁·费兹伊黎匆忙祝福完孙子,随即转身循著原路走出礼拜堂。

    直到大门再度紧紧关上,亚当才转身面向克里斯汀·伊黎。"你到底在打什麽坏主意?"

    "哎,你爷爷刚刚还说什麽你教养好,"克里斯汀揶揄著。"显然你连怎麽称呼世袭贵族这种基本礼节都不懂。"

    亚当那漂亮的金黄肌肤顿时窘的发红。"请接受我的道歉,大人阁下。"

    "嗯,好多了。我鄙视那些不知顺从为何物的人,费兹伊黎。可是我从你那些讨人厌的族人那儿领教许多,也就习惯了。"

    "话说重头,我很怀疑你用贵族头衔来荣耀我族的居心何在。"

    "这不是什麽荣耀,费兹伊黎,相信我。"克里斯汀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应该往中殿当央走。

    丹尼尔跟著两人的脚步移动,此时的他已经了解自己只是一名旁观者,要把这出戏看完就得保持沉默。他走到墓穴的另一边就停住脚,惊讶地发现只有四座墓穴。他恍然大悟:克里斯汀将在今日躺进第五座墓穴……

    他观察亚当脸上的表情。亚当正低头去看墓穴石棺盖上的铜制铭牌,脸上并没露出什麽情绪,只有事不关己的淡漠。当两人走到第四座墓穴旁时,他也是用这样一副冷漠的神情看著克里斯汀·伊黎。

    "我儿子就埋在这儿,"克里斯汀平静地说。

    亚当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一五三六年?"

    "是的。"老人用锐利的眼神回望亚当,亚当不禁移开视线。"他在三十五岁那年去世,身体衰败的很严重,纵使看上去顶多二十七岁,也就是他变身的那个年纪。"

    "你说话怎麽好像在打谜似的,大人阁下。我没有什麽耐性听这些无意义的唠叨。"

    亚当转身作势欲离去,可是克里斯汀却及时拉住他手臂,强迫他回过身来。

    "由不得你不听,费兹伊黎──但因为你的蛮横无礼,我不会全盘告诉你。你会活得比我久,而且跟我一样过著很无趣的日子。没错,我就是要让你活得愚昧又无知,而你只能利用寻找家族真相来打发这漫漫长日。"

    "我对伊黎家族根本不在乎。"亚当露出厌恶的脸孔,把自己的胳膊从克里斯汀那彷佛利爪般的手中抽出。"我是出身於私生子家庭没错,可是费兹伊黎人个个正直坦率。而你的族人都是被诅咒的,至少传言是这麽说的。"

    "欸──但你相信了,不是麽?你是该相信的,孩子。"克里斯汀皱纹满布的老脸浮现一股恶意,在逐渐昏暗的光线和烛火摇曳的环境下显得阴森可怕。"你所听见的都是真的。所有的一切──甚至还有更多。"

    "我听的已经够多了。"

    "你听到的是每一代克斯特比男爵都很长寿?还是我们体内的血疾导致我们对血有无止尽的渴望?又或者,你听闻吾等生性残酷言行奇特,对圣拉撒路以及复活仪式有著坚定不移甚至接近狂热的信仰?"

    "我对你的家族一点兴趣都没有。"亚当下巴绷紧。"你的头衔你自己留著。我不想要。"

    "你会接受的,亚当·费兹伊黎。在这件事上,你就跟我儿子一样,都毫无选择。每位继承人都是由他的尊长选定。没有拒绝的机会。"

    亚当再次面向克里斯汀,丹尼尔看了不由屏住呼吸。他在心里催促亚当趁现在还有机会快点逃,可是他也明白,命运是不能改变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静静当个见证人。

    亚当的目光锐利起来,可见他心里很反感。"请解释清楚,大人阁下。"

    克里斯汀用脚跟轻叩第三座墓穴。"现在让我向你介绍亨利·伊黎。"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心情愉快的老人正在回忆往事似的。"亨利选了我的儿子威廉来当他的继承人──就如同我现在选了你──可是威帘身子骨单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疾病虽赐予我们生命,但同时也可能夺走它,不幸地,威廉受不住,任由疾病侵袭他的身体,将他折磨的彷佛只剩下一个躯壳。他原本可以活的比我久的。然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每天一点一点死去。他连寻求继承人的体力都没有,於是拜托我帮他找。"

    亚当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但是我替他挑的候选人都不够好。"克里斯汀接著往下说。他在中殿内来回踱著圈,心情越来越激动。"进行测试的时候,威廉将自己的血喂给他们喝,可是没有一个人承受得了。三个死了,被血给呛死的。大概是太浓了吧。但老实说,我并不知道真正原因,我也没兴趣知道。我唯一关心的只有如何才能让我的儿子免受更多的折磨。疾病使他面容槁枯,形销骨瘦,我实在不忍目睹。於是把家族内成员重新检视一遍,改找较为年轻的支系。"

    丹尼尔看著克里斯汀在中殿当央打住脚,眼睛里闪著激动的光彩。丹尼尔不禁想听更多有关伊黎家族的历史。他向前靠近几步,此时克里斯汀又开始说起他的故事。

    "我找到五个候选人。一个试喝了血,最後死了,跟他的堂兄们一样。剩下四个拒绝合作,於是我就亲手杀了他们。我们家族一直守著血疾的秘密:只有成为继承人的才会知道真相。"

    "那你还说你不愿意告诉我。"亚当驳斥。"这可是违反了传统啊,大人阁下。你让你的高贵血统蒙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