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亚当看见丹尼尔的神情由一开始的震惊渐渐转为理解,於是开口说:"现在你该知道『半条中国龙』的意思了吧。"

    "你是中国天子的後代,龙的传人。"丹尼尔喃喃自语著。他边摇头边说:"我的天。那你还担心自己的血统不够好?你可是个皇子呐!皇帝的亲生儿子……"

    "或许是吧。如果我是在中国长大,并且认祖归宗,被承认是嗣子,那麽,我是皇子没错。可是在英国,我不过是来自一个有著私生子污名的家族的混血杂种。"亚当冷哼一声。"很可笑,是不是?在英国,私生子必须在原有姓氏加上『费兹』两字,可是在中国,他们却不承认我的部分姓氏。如果我不是私生子,我本来应该姓『爱辛觉罗』的……可是因为我是混血儿,我的姓就只能是『觉罗』。"

    弯刃大刀又往下垂了点儿。锋利的刀刃划进亚当的手指,不过还未流血。手仍然握住刀刃,亚当继续说他的历史。

    "当他们回到英格兰,外祖父认为我的母亲带给家族耻辱,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家门,送到修道院以弥补罪过。但是外祖父却从来不把对自己独生女的失望与气恼转嫁到我身上,他对我万般宠爱,一点不让母亲的行为影响到我。好几次,当他喝醉酒时,会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我是无辜的,而无辜的人需要受到保护。"

    亚当撇了撇嘴。"再说,我是个健康的男孩,弥补了他没有儿子的遗憾。所以他亲自扶养我,除了他以外就只有另外两名仆人……"看见丹尼尔揣测的表情,他补上一句:"嗯,这大概是我只请了两名仆人的原因吧。从小到大的习惯,改不了。况且,也是为了纪念我的外祖父,他总是固执地用自己的方法来爱我。"

    "可是你後来又跟母亲重逢了,你说过的。"

    他微微颔首,沉浸在回忆往事里。"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回到我的生命里。当时我深受外祖父的言教和身教影响,思想与看法都和他近似。我根本不认识她,她就像个陌生人。我想念她只因为我的外祖父想念她;我看不起她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不管她做什麽都不可能让我们两个满意。她很努力想要赎罪,但其实她并没有犯上什麽罪。最後,她也不再努力了。在我十九岁生日过後不久,她就去世了。"

    丹尼尔轻轻叹口气,表达心中的难过和同情。

    "两年後,我达到法定成年的年龄。"亚当说。"外祖父是个很难相处的老人家,可是身体健状的像条牛似的。他开始训练我接管他的事业。我不能跟他一样进入教会工作,所以他希望我去管理在温斯多威的领地。"

    "温斯多威。"丹尼尔皱起眉。"那是……"

    "在海边的那个小村庄。"亚当提醒他。"就是在哈尔雾来袭的那天晚上我指给你看的地方。"

    丹尼尔把头转向小村庄的方向,彷佛他可以透过城堡的墙望见它。"你的家族成员都住的这麽近吗?"

    "只有地理上很接近。"他的笑容有点僵硬。"毕竟,树上的苹果落地之後不会滚的太远。即使是腐烂的苹果。"

    "所以说伊黎家族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丹尼尔说。

    "哦,是的。他们知道我。"

    接著亚当沉默了。在紧张的心情下,手也不自觉地把刀刃握的死紧,现在才感觉到温烫的鲜血不断从伤指流出。如果他稍有移动,就会引起丹尼尔的注意,他不想让他感到内疚。他轻轻地蜷起手指,将湿黏的血抹在刀身上,同时也觉出大刀嗡地发出共鸣,渴望更多的血。

    "我外祖父不让我去旅行。"现在他开始想要把故事尽早说完。"他把一切传授给我,也很害怕会失去我。然而,很讽刺的是,他虽保护我不被别人的偏见给伤害,但他也是我认识的最有偏见的人。他让我免遭身分歧视,因为我身上流著不乾净的血──可是,他却把我送给一个最厌恶我的人。"

    "送人?"丹尼尔错愕地重复一次。"你外祖父把你送走?"

    亚当环顾周遭,声音是绝对的漠然,不带一丝情感。"是的。在我三十五岁生日当天,他带我来这儿跟他的远房堂兄见面,也就是克斯特比男爵,克里斯汀·伊黎。"

    "当时发生什麽事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何不让我展示给你看。"

    亚当松开握剑的手,掌心向上地朝丹尼尔伸过去。摊开的手掌上有几道宝刀割出的怵目惊心的口子,绯红色的浮肿伤口还淌著鲜血,整个掌心血迹斑斑。他用左手扶住右手,血珠子滴在了脚下的墓穴上。

    丹尼尔吓的倒抽一口气,连忙缩回大刀贴在腰部,彷佛收进无形的刀鞘里。他伸出左手去握住亚当的手腕,踩过克里斯汀的墓穴上的血滴,朝亚当靠近。丹尼尔看上去一脸的痛苦和同情。

    "喔,天啊。"他惊呼一声。"你的手……亚当,你刚刚真不应该……"

    "不碍事。"亚当挣脱开来,把手往前一送,显然是奉献的手势。"来吧,丹尼尔,喝吧。尝尝我的味道。"

    丹尼尔身子一凛。慢慢地,目光从沾满血的手指移到亚当的脸上。一双黑色眼睛瞪的老大,猛摇著头说:"我做不到。"

    亚当屈伸著手指。"喝吧。"

    "可是……"丹尼尔再次垂下目光,脸上挂著既恶心又感兴趣的表情。"如果我喝了你的血,会不会变成吸血鬼?"

    "不会。喝这麽少量不会有作用的。"亚当含笑说。他的手很疼,心里很想把伤口治好,可是,必须要先让丹尼尔喝他的血。他伸直手指,恳求著:"喝吧,宝贝,你将能清楚看见我的过往胜於我用言语描述。"

    "我……我不……"

    "请相信我。拜托。"

    带著疑惑又急迫的心情,丹尼尔前进几步,低下头,把嘴凑上亚当的血指。

    试探地做出第一次接触,他伸出舌头轻舔亚当的手指。丹尼尔原本以为会搔的亚当发痒,暗自希望他能把手缩回去,没想到自己竟然对亚当的血味著迷了。

    当然,他以前尝过自己的血──在他割伤手指,自行把血舔乾净的时候──可是那完全无法跟亚当的血相比。亚当的血很鲜浓,很甜美,还有销魂的魔力,在舌尖上就像鲜奶油一般有丝滑的口感。出乎意料地,丹尼尔竟把亚当的手拉近自己的嘴,开始用力吸吮起来。

    "啊!丹尼尔……"亚当低声喊著。

    当他抬起目光,就见亚当双眼圆睁,瞳孔因为性欲而扩张。丹尼尔感到震惊,两人竟然都被此种行为撩拨得欲火焚身,可是他却一点都无法停止下来。这令他想起在十岁的时候,曾经独自吃下一整块在食品柜里找到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其实在他吃完第三片时肚子早就饱了,可是蛋糕就在眼前,蛋糕是他一个人的: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於是他强迫自己把它全吞下肚子。最後,因为糖分一下子吃的太多,竟然彷佛被催眠般地恍惚了,并且开始觉得浑身不舒服,接下来一整天都闹肚子痛。

    从那时起他就不吃维多利亚海绵蛋糕了。此刻他也向上帝祈求,从此不再吸人血,因为,对於人血的渴望与吃蛋糕时那种难以抵制的冲动是不分轩轾的。

    礼拜堂开始在他四周闪闪发光,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丹尼尔知道自己还没放开亚当──他还可以尝到流进嘴里的鲜血──可是,这种官能的感觉似乎逐渐褪去。影像开始在眼前一闪而过,速度快的令他无法捕捉,像鸟一般飞快地掠过他已经模糊的意识。他感到头晕,随时有倒地的危险,可是他努力抵抗著。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孤身站在礼拜堂里。

    丹尼尔环顾四周。喷吐出的气息在嘴前凝结成白色雾气,身子不由打了个颤。亚当跑那儿去了?他似乎是消失了。就在四处张望的时候,丹尼尔才意识到,虽然此地无疑是克斯特比城堡里的礼拜堂,可是却不是自己熟悉的那间。

    这间礼拜堂较为阴暗,即使外头的日光微弱,室内也只有几根蜡烛亮著。壁画几乎完全隐没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死之舞》被一层蜡烛油烟给覆盖。靠背长椅看上去似乎是不一样的风格,祭坛上铺著一块紫色布,是四旬斋时会用的那种颜色。整体来说,这儿看起来少了几分展览馆的味道,而多了些真实感,就像是每天都有人来这儿祷告似的。

    当他渐渐适应周遭环境的枝微细节时,丹尼尔在心里纳闷到底发生何事,如果可以的话,要如何才能回到之前的样子。

    "这个地方感觉又冷又脏。事情处理好以後咱们就尽快离开。我不想在这儿逗留太久,您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丹尼尔觉得这声音很熟悉,连忙望向《三个死人和三个活人》旁的门口。当他看见亚当,心猛然一紧──他看上去比自己深爱的男人还要有朝气,正满怀自信地走入礼拜堂。

    等到亚当走下阶梯,丹尼尔才真正注意到他的打扮。他穿的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时髦休閒服,而是洁净无暇的深红色燕尾服,里头是乳白色衬衫、棕色锦缎背心、贴身的暗黄色马裤,足蹬一双擦的亮澄澄的黑色马靴。

    丹尼尔直愣愣地看著,脑子在打旋,既无法相信自己竟能看见过去,也压抑不住体内突然涌起的一股性欲。亚当从头到脚完全是十八世纪英国绅士的打扮,他看上去更有异国气质,金黄色肌肤和浓密黑发也被衬托的非常完美。

    他看著亚当伸出一只手搀扶身後的一名老人步下阶梯。丹尼尔发现这两人的容貌有些许相似,只不过老人是英国人。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身穿英国国教牧师服,丹尼尔不用等亚当开口称呼就知道老人的身分了。

    "外祖父,我们来这儿有什麽事麽?"他一边问一边扶著老人往长椅子走去。

    "你会来这儿完全是应我的要求,费兹伊黎。"陡然一个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