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太阳过了天顶,开始西斜,往地平面贴近,一辆车子开到了城堡前。亚当挺直身子,目光盯著前方的祭坛,彷佛他的祷告应验了。可是他早就不祷告了,已经好多年不这麽做了。现在他的目光落在木头十字架上,内心希望丹尼尔平安。

    头顶上方,礼拜堂钟声开始响起。亚当冷哼一声,摇了摇头。在成为城堡主人後一个世纪,他终於听见了警告伊黎人危险临头的钟声。然而,钟声究竟是为他,还是为丹尼尔而响?也许是同时为了他们两个吧,他挖苦地想,又或许是为了长埋墓穴里的那些祖先。

    他听见车子经过城堡大门,辗过碎石小路发出的嘎扎声,然後是砰地关车门声。坚定不迟疑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而来。楼下通往要塞的门被甩开,又关上。亚当停止使用远距听力的异能,专注心神在前方的祭坛上。奇怪,他竟开始紧张起来。也许丹尼尔只是来道别罢了。

    钟声已平息。亚当从椅子上站起,转过身去。

    就见丹尼尔犹豫地站在门边。还穿著昨天的衣服,头发凌乱,下巴有青色的须茬,看上去疲惫、不安又带点疯狂。他的右手握著一把看起来很沉、外形独特的大刀。亚当从来没见过这种刀。

    "你回来了。"他首先开口,打破这股令人紧张的沉默。即使丹尼尔鼓起勇气步下石梯,向中殿逼近,他还是故意忽略那把刀。亚当发现丹尼尔握刀的手很稳,但他的神情却显得迟疑。

    丹尼尔下巴微昂。他的肤色苍白,眼睛四周有黑眼圈。亚当想要走向他,紧紧把他搂在怀里,与他热吻,再带他到床上缠绵一整天。强烈的欲望促使他向前走一步,伸出手。

    太阳照在刀刃上,反射出森冷的光,令亚当止住了脚。

    "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丹尼尔冷漠地说。

    亚当颔首。"好。你昨天确实走得太匆忙了。"

    "不要一副你什麽都对的样子!"

    "我没有。我也不会这麽想。"

    内心的怒气似乎发泄了一些,丹尼尔微微垂下大刀。他坚定地迎上亚当的目光,疲倦的眼里透著一股坚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麽原因?你回来还为了别的麽?"

    他的嘴在发抖,开口说:"因为我爱你,一想到你可能会变得跟他一样,我简直没法忍受。"

    一开始,亚当还以为丹尼尔指的是克里斯汀·伊黎:转念一想,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欧奇。他嘴角含笑说:"我永远都不会跟他一样。"

    "如果……如果你跟我走,我们可以一起到警察局自首。"这些话彷佛酝酿了很久,彷佛自从丹尼尔离开克斯特比之後,满脑子想的就只有两人的这次碰面,就只有这件事。他的眼神似乎在发出恳求。"把犯案经过和杀人动机都告诉警方。不会有事的。我的意思是,你虽然会被判刑坐监,可是至少你说出了实情。"

    亚当鼓起勇气朝他走近几步。"看来,实话对你真的很重要,是不是,丹尼尔?"

    "当然重要。如果我们不能信任彼此,还奢望谈什麽未来?"手还紧紧握住那把刀,丹尼尔往中殿前进,停在威廉和克里斯汀的墓穴附近。

    "我以为我相信史提夫。可是他却对我撒了谎。他一直都知道发生的事情,但从来不告诉我。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可以原谅其他人,但绝不能原谅他。史提夫曾是我男朋友。他应该告诉我的。他应该理解我。而你现在……我曾经相信你,但你还是骗了我。可是我想原谅你。求求你,亚当,我要你甚於其他的一切,可是你必须诚实。你一定要去自首。"

    亚当站在第一座墓穴前,是高德菲尔·伊黎的坟。他和丹尼尔两人就这样隔著五个世代、八百多年的吸血鬼贵族历史,互相对望著。"你嘴上说信任,宝贝,可是你并不相信我。"

    丹尼尔很愤慨,手上的大刀摇晃著。"什麽?我信任你!那天晚上……"

    "那晚是你的身体信任了我。"亚当反驳。"但我要你全心全意相信我。"

    愤慨变成了不确定。"可你是吸血鬼。还是个杀人凶手。"

    "但我也是人。我有人类的心和灵魂。宝贝,我也会伤心的。在你进入我的生命以前,我过的是半活半死的生活。超过一百年,我不曾让任何人接近我,就怕面临悲惨的结局。但你知道我发现了什麽,我的宝贝?"

    丹尼尔没有作声,可是刀身更往下垂了。

    亚当向他接近,踏过高德菲尔的墓穴,停在提伯特和亨利·伊黎的坟墓中间。

    "我发现,就算你现在离开我,我还是爱你。就算这是我们最後一次相见,分手的痛苦也会支持著我继续活下去──真正的活著。好几个世纪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活著,丹尼尔。几个世纪啊。在这些日子里,我非常害怕生命,深陷在身为最後一个血脉的迷思里。我不愿意打开心扉与他人交往,不敢分享自己,唯恐遇见其他比我还要有资格的人──必须成为我的继承人的人。"

    丹尼尔顿时瞪大眼睛看著他。"我是你的继承人?"

    突然间,礼拜堂充满阵阵低语,彷佛从壁画里头传出来似的。跌宕回响的低语在墙壁和拱顶之间不断反射,环绕住两人。丹尼尔屏住呼吸,恐惧地环顾周遭。两手握的死紧,把刀举在胸前。

    亚当不去理会那些低语。"这就是他们要的。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愿的。"

    丹尼尔马上把注意力转回到亚当身上。他的手指紧紧揝住刀柄,指节握的发白,横步跨过克里斯汀的墓穴。

    亚当知道丹尼尔以前不曾受过使剑的正式训练,可是却发现他的姿势就如中古世纪的骑士那般老练,擅长使用如此沉重又不灵巧的大刀。同时他也察觉,这是一把饥渴的利刃:就跟其他类似的古代剑器一样,会认主人,也会认敌人。

    他渐渐缩短两人的距离,朝他的爱人前进,也靠近了颤抖的刀尖。刀刃也许因为历久经年而钝化了,可是依然锐利的足以造成重创──如果再加上使刀者的愤怒,甚至可以致人於死。

    "我猜这是那把康亚斯弯刃大刀吧?"他望进丹尼尔的眼睛,看出他的紧张。"这是一把嗜血的刀。它喜欢杀人。还发出刀光呢!他知道我是敌人。你告诉过我它曾经斩过一条飞龙,而现在它想喝中国龙的血。"

    "你这话什麽意思?"

    亚当嘴角牵起一个弧度。"我是半条中国龙。"

    丹尼尔的眼睛闪了一下,可是语气依然生硬。"不可能。你怎麽会是龙。"

    "噢,宝贝,你怎麽这麽死脑筋!"

    亚当的玩笑话换来的是被刀尖在胸膛上一刺。疼,他不禁露出痛苦表情,可是并没有退缩。

    "啊,对不起。"丹尼尔吃了一惊。越想把刀拿稳,手就抖的越厉害。"我……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可是……"

    "如果你想杀了我,这里是绝佳地点。"亚当轻描淡写地说。"我是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被克里斯汀变成一只怪物。如果你在这儿杀了我,应该可以激怒他。最後一名该死的後裔被另一位同样流有伊黎血液的族人给杀死……是的,的确很合适。"

    "我不是伊黎人!"

    "间接地说,你是。"他住了口,等待这句话进入对方的意识里。丹尼尔的眼睛短暂地闭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真的。斗起胆子,亚当接下去道:"你是要杀了我,还是让我把我的历史告诉你──如果你允许的话,还包括我们的将来?"

    刀尖又推向他的胸膛。丹尼尔咬紧牙,表情有些扭曲。"告诉我。"他说。"我想知道。"

    亚当举起右手,握住刀身。刀子彷佛有自己的意识,在他的手下嗡嗡地响,愤怒地颤抖,端靠主人的意志力才把它抑制住。他想要忽略刀的恨意,刀对他的威胁比埋葬此地的伊黎祖先还要咄咄逼人。专注在丹尼尔的脸,他开始诉说自己的故事。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父母亲的关系。我的母亲跟我的外祖父一起到中国进行传教工作,她吸引了我父亲的目光。老实说,我不清楚这段感情是怎麽产生的,也不明白它究竟维持了多久,但我认为一定很短暂。"

    亚当挤出笑容。"我曾经自我安慰地想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可是在我得知父亲的身分後,就不能确定了。"

    丹尼尔盯著他看。"他是谁?"

    "我父亲是中国清朝的雍正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