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威廉双手紧握。"那费兹伊黎呢?"

    克里斯汀猛地往後一弹,好像威廉朝他扔了条毒蛇似的。"费兹伊黎!我真想不到你竟然还会提起他们。他们是可耻堕落的一群呐。快把他们给忘了。不要跟他们有任何瓜葛。不管怎麽样我们是绝不会向他们求助的。"

    "既然我们两家住的这麽近,要想彻底忽略他们是办不到的。"威廉反驳。"温斯多威离这儿只有一小时的路程。"

    "我都可以忽视他们了,你也可以。"克里斯汀厉声厉气说。"费兹伊黎是不能信任的。只要我们一示软,他们就会趁机剥削。一但知道你生病了……他们的族长就会一天到晚跑来这儿闹嚷嚷地要求成为你的继承人啊!"

    威廉虚弱地笑了笑。"他们没你说的那麽坏。"

    "他们是寄生虫。"克里斯汀瞪视著他。"他们的血统不够纯正,里头有私生子的坏血,这是永远都清不乾净的。只要是他们那一家子出身的,我是谁都不会承认的。"

    "可是他们的确跟我们有血缘关系啊,父亲,不管那是多麽的肮脏……"

    "住口!不许你再提这件事。伊黎继承人绝不可能是费兹伊黎人。永远都不会!"

    两人突然间都沉默了,接著威廉才缓缓开口说:"父亲,我认为继承人该由我来决定的,不是你。"

    克里斯汀别开脸。"很好。如果你情愿把异秉与头衔赐给这样卑贱的家伙,那我也无话可说。"

    威廉放下心中大石,吁一口长气。"谢谢你,父亲。请捎一封帖子到温斯多威的宅邸,邀请理查·费兹伊黎来家里拜访。"

    "这我办不到。"克里斯汀站起身,低头望著自己的儿子。"我不是你的信差,而且我拒绝他们家族的任何人来克斯特比。如果你想理查·费兹伊黎当你的继承人,你就得自己去温斯多威把这件事办成,我不会帮你的。这一切我都不管了。"

    话音刚落,他立刻往门口大步走去,不理会身後传来痛苦与恐慌的声音。

    "父亲,请等一等!"威廉大喊。"你明知道我没办法离开这间房,怎麽可能到温斯多威办事呢?你说过你会帮我的──你答应过的……"

    克里斯汀已走到门边,转过身来,一根手指指著儿子。"我是答应过你要帮忙从伊黎家族中找到合适人选,但我可从未提到费兹伊黎半个字。我不会帮你了,威廉。我不想眼睁睁看著你把你的恩赐就这样扔掉!"

    威廉挣扎著从床上坐起。他的手紧紧攥著棉被,眼角流出带血丝的泪水。"那不是恩赐,那是诅咒!看看它对我做了什麽!"

    "你的身体太虚弱。亨利选错人了。如果是我当他的继承人……"克里斯汀突然停顿不说了,脑中浮现一个完美又简单的主意。

    "父亲?"

    "把我变成吸血鬼吧。"克里斯汀快步走回儿子身边。"让我成为你的继承人。"

    威廉脸上充满困惑。"你?可是……你已经老了。"

    "我的年龄不重要。快,让我变身吧。"

    "我不能让你当我的继承人。你根本还没准备好。"威廉边说话边摇头。"你应该记得当初在变身之前,亨利可是花了好几个月时间训练我。他教导我一切,传授我一切……这些我都得告诉你,可是现在我却一点都记不得了……"

    克里斯汀坐在床边。"傻孩子!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的。那样我就可以帮你记下来了,不是麽。"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两手夹在膝盖间,深深吸著气。最後克里斯汀对儿子笑了笑。"幸好,我自己对伊黎血族的各种传说做了深入研究。这你也知道的,威廉。所以我相信我是唯一有资格当你的继承人的人选。我会比你更恰当地运用这份恩赐的。"

    威廉的神情透露出他内心的不确定。"可是……亨利说……"

    克里斯汀陡然抬起下巴,警惕地看著他。"他说了什麽?"

    "他──他说……"威廉闪避他的目光,尴尬地红了脸。"他说你不适合。所以他才会选择我。"

    "我不适合?"克里斯汀的震惊抵不上内心的愤怒。"你也这麽想吗?"

    威廉身体缩进被子里,似乎是想躲开克里斯汀的怒气。"因为你对国王派来的特派员做了那种事。"他连忙解释。"亨利知道那都是你策划的,父亲。他说你这人没有同情心,而伊黎的继承人最需要有同情心,胜过其他任何特质。"

    "同情心?吸血鬼还要什麽同情心!"

    怒气冲冲的克里斯汀抓住儿子的胳膊,使劲摇晃。威廉苍白的脸色又更白了,一等克里斯汀松手,他就气力不支地倒在了枕头堆里。克里斯汀拿出刀子割开自己的手掌,威廉看了也只能徒劳地扭著身子。

    "父亲,不要。"威廉嘴上发出抗议,可是却没有力气阻止克里斯汀把流血的手凑近他的嘴。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克里斯汀的手堵住威廉的嘴,强迫他去喝流出的鲜血。他看著自己的儿子紧闭双眼,感觉到儿子犹豫地用舌尖轻舔他的掌心。距离威廉上一次进食人血已有一个多月之久,克里斯汀心里清楚,儿子此刻是没办法抵挡送到嘴边的美味的。

    他的笑声带著喘息,将手更贴紧儿子的嘴。"很好──喝吧,喝光吧!"他大喊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战栗不已,头开始晕眩。威廉用力撕咬他的手,他不禁又大笑一声,接著使劲推开儿子,伸手去摸刀子。

    这一次他用刀刃划开威廉脆弱的喉头。克里斯汀将威廉扣在床上,贪婪地吸吮从伤口不断往外涌出的鲜血。

    血尝起来极好,宛如天赐佳酿那般美味不可言。克里斯汀不懂怎麽其他候选人却排斥这样的美味呢,这可是他有史以来尝过最棒的东西啊。他还想要更多──他尽可能地汲取,越多越好。

    "父亲,你──你快弄死我了……"

    克里斯汀听见威廉的虚弱声音,却不予理会。他继续吸吮鲜血,尽情地将儿子体内的生命泉源吸得一滴不剩。

    "爸爸?"威廉嘶哑著嗓子喊。"爸爸……"

    克里斯汀在儿子咽气的那一刻同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力导入体内,这股力量来得既猛烈又突然,震得他几乎失去意识。他沉浸在一连串的幻觉与画面中,看见了威廉的记忆、体验到威廉的情感,最後一次如此亲密地分享儿子的一切。

    片刻之後回神,克里斯汀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微弱钟声。他抬起头,眉一皱,竖起耳朵听。钟声像是从礼拜堂那儿传过来的,可是就在他辨认出声音的来处时,锺鸣却消失了,四周复归寂静。

    克里斯汀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打开百叶窗,让外头的空气透进来。他身子往外探,去看阴暗的城堡轮廓。他可以感受到体内有一股新的力量在骚动。这真是惊奇:每一事物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明朗。不仅听得更细微也看得更仔细。就算在年轻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他觉得体力和活力通通回到了他的四肢百骸。此时上颚传来一股刺痛,他伸手去检查,一不小心让锋利的犬齿尖端刺疼了指头。

    "太神奇了。"他对著眼前一片的黑暗低声赞叹。"噢,这真是太棒了!"

    他转身去看床上儿子的残败身体,心里却没有丝毫悔恨,嘴里也发不出任何道歉字眼。相反地,他放声笑了:一边笑著一边高举双臂,还不断地转圈儿,感受著体内的每一根血管都充满精力的美妙滋味──他,克里斯汀,已经是不死之身了,他绝不会轻易放弃他的新生命。

    第十章

    亚当等待著。

    跟死去已久的尊长对质之後,他走到户外,略带咸味的冰凉空气直通肺腑。稍早,他不顾希尔达和杰夫的反对:女的说野味馅饼已准备好,该入烤箱了;男的说花园里还有许多杂事等著他处理,将他们都打发回家了。此刻,他已经在城垛上走了一遍又一遍,从北翼漫步踱到红塔,就为了看一眼远方细小如豆的神圣岛从海雾中露出脸来。

    他让城堡大门洞开著,走回礼拜堂,坐在位於中殿左侧、靠近祭坛的那张靠背长椅上。早上的时光一分一秒缓慢地过,他把手表取下,不想知道时间的流逝。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墙壁上的《三个活人和三个死人》。三个死人表情漠然地回望著自己,而他们发出的警告被忽略了。

    移开视线。他不需要任何能让他想起过往的东西。

    礼拜堂里一片安静。亚当听著自己的呼吸,忧闷的心跳声。祭坛上的装饰物似乎在嘲笑他。他想起丹尼尔说过的话:那是来自异教神殿的横饰带,而不是描绘基督教的复活信仰。现在他纳闷,这个必须吸食人类鲜血的吸血鬼疾病究竟有多少年的历史呢。此病在基督教盛行的时代就已经传染给伊黎祖先,可是它的起源显然还要更早。毕竟,在他多年的旅行中,也碰见过其他人同样患有此种被诅咒的病,而他们都是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男男女女。

    正午时分一到,从远方准时传来圣爱登教堂的钟声。亚当在椅子上假寐,眼皮半垂,可是他的异能感官却大开著以接收远方的讯息。他听见浪涛声、海鸥叫声和偶而驶过的车声。每次只要一听见车声他的神经立刻绷紧,可是它们总是呼啸而过,於是他又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