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黛不满意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

    染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浓郁茶香冲散了她心中不畅:“你会有明白的那一天,但不是现在,所以现在…就先这么认为吧。”

    染蘅也很想把实话告诉雪黛,但雪黛现在认识的人实在太少,即使教授雪黛情爱方面的知识,雪黛短时间内也很难分清情缘与情谊二者的区别,还很有可能混淆她们之间的关系,百害而无一利。

    “一定是因为我太笨了,不能立即领悟…”

    想到了木车上的失败尝试,雪黛自省了起来。

    “凡事都有一个过程,别太心急,也别太低看自己。”染蘅可没想打击雪黛求知的积极性,忙劝慰道,“与其虚耗大把时间去苦想那些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还不如尽情享受当前。再不动筷,饭菜可要凉了,这一顿能抵我十几日的开销,不多吃点就糟踏了。”

    “…嗯!”雪黛一面颔首,一面拿起筷箸,对着一桌子的丰盛美食放下豪言,“你放心,我会把剩下的都吃光的!”

    染蘅扶额,再嘱咐道:“凡事亦应适度。”

    她可不想出了鼎食轩,又送人去杏林堂。

    染、雪二人用完膳后,又歇息了一阵,才离开颂圣朝影,重新搭上登仙引。离开之前,染蘅把她注入厅外木门的灵力都收了回来,也将木门的控制权交还给了鼎食轩。

    登仙引带二人从七层回到了一层,但打开的门却不是走向正厅的北门,而是正相反的南门。

    南门外只有一条长长的助走通道,二人踩上平滑传送带,行至通道尽头,便见到了一辆车厢绘着鼎食轩标志筷箸的马车——她们来到了鼎食轩的后门,而这辆马车则是苍术离开鼎食轩前为二人准备的。

    此时接近夏午,夏午时分乃阳气最旺,阴气最弱的时候,虽然雪黛看上去没有任何不适,但考虑到她乃天生弱阳的阴坤体躯,染蘅便果断放弃了走回荟萃街头去搭乘公共交通的原定计划。

    二人的下一站乃外城北市逐浪湾,从东市开往北市约莫三刻钟的时间,沿途风光旖旎,但雪黛这次却全程没向窗外张望——因为她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尽管外城东区道路平整,马车行驶也足够平缓,但见雪黛困乏,染蘅还是起身腾出了主座,让雪黛侧躺而眠,睡得更加舒坦。

    帮雪黛摘去幕离后,染蘅又取了一个软枕,垫到雪黛颈下,之后才安心地坐到窗边次座,拿出戒玺提醒锦绣舫的主事,她将以私人身份携伴造访。

    午时二刻,马车抵达北市站点,染蘅叫醒雪黛,与其一同走进了逐浪湾。

    与隶属青阳的荟萃街不同,由北国玄英统管的逐浪湾,乃太乙城唯一的港口市集,它山环水抱,鸢飞鱼跃,小贩、店家也多是喜阴厌阳的玄英、白藏国人,所以正午此时实为逐浪湾最冷清的时候。

    若把荟萃街比作灵地‘食’之云集,那逐浪湾便是灵地‘衣’之大成。

    生活在深沉海底,终日不见阳光的玄英国人,气质阴柔,心思细腻,她们缝制出来的衣物好比镂月裁云,巧妙无比;而玄英灵士又可自由驾驭无孔不入的润泽水川,她们能把细小水珠灌入穿针之线,让针线自己以迅雷之势快速勾勒出一件精细的成衣,大大节省劳力和时间。

    逐浪湾岸边帆樯林立,商船如云,然大半非全天营业的布行、绸缎庄此时并未放下跳板,比起店面,它们更像一道港湾山水中的布景。

    但在众多未开店的船舶当中,却有两艘首尾相连的华丽画舫,正跳板平放,旌旗高扬,这便是染蘅和雪黛的赶赴之地——玄英国的国营布行锦绣舫。

    太乙城的公共建筑以九为圣,以八为瑞,以七为贵,但广厦万间的整座城中层数、布局在七以上的建筑却仅有十二座——它们分别是连天接地的云、日、月、星‘四柱’,提供资源的医、工、教、农‘四供’以及满足需求的食、行、住、衣‘四需’——四柱为圣,四供为瑞,四需为贵,四国各占一领衔名额。

    总共七层的鼎食轩乃四需中的‘贵食’,锦绣舫正是与其同等地位的‘贵衣’,但建造七层画舫有诸多不便,因而锦绣舫是以复数建筑布局成了七个板块。

    阳从左升,阴从右降,故青阳、朱明以左为尊,白藏、玄英以右为尊。锦绣舫对外公开的两艘画舫同样依循此理,所以无官无权的平民、富人只能进入左边的那艘画舫,而右边的那艘则唯有造福百姓的权贵、精英才可进入。

    左边那艘画舫唤作‘思佳客’,其一层为指引、结账,挑选布匹、佩饰的‘披襟解带’厅,二、三层则各有四个由复数雅间组成,供平民、富人量体裁衣、赏乐观景的分厅——两层分厅分别以‘舞衫’‘歌扇’‘恋衾’‘倦枕’,‘鸣筝’‘弹瑟’‘扬琴’‘寻诵’为名。

    右边那艘画舫唤作‘诉衷情’,各层分布、职能皆与思佳客相同,只是一层大厅名为‘振衣濯足’,而二、三层供权贵、精英使用的八个分厅,则分别以‘一枝香’‘一痕纱’‘一斛珠’‘一庭霜’,‘画屏春’‘鼓笛慢’‘殿前催’‘云雾敛’为名。

    然而染蘅带着雪黛来到锦绣舫外,却越过了两艘画舫,径直朝漂浮在诉衷情右侧宽阔水面的一条八尺巨鱼走去。

    巨鱼头罩两角钢盔,形如赤色锦鲤,背上还坐着一名披轻纱,顶华胜,眉心结契的黑发女子。女子身着一袭衣领绣梭的黛螺色回字纹齐胸襦裙,指戴一枚戒面雕梭的黑晶戒章,年岁约莫双十,面容姣好,眼睛狭长且尾部翘起,拥有与生俱来的妩媚之姿。

    黑发女子便是染蘅事先联系过的锦绣舫第四代主事,来自玄英四大名门之一漆家的漆绰。

    载着漆绰的巨鱼乃漆家始祖漆维在世时有幸收服的上古珍兽横公鱼,捕捉到了染蘅身影,漆绰当即从横公鱼背后跳下,踏着倏然腾升的水浪翩翩落至岸上,朝染、雪二人屈膝行礼:“锦绣舫新任主事漆绰,恭贺青阳国主与天赐佳偶缔结良缘。”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天之内听到的类似话语太多,染蘅已经开始感到麻木,她面色无波地颔首致谢,还绰有余暇在心中调侃起自己:去玉镜台缔个缘,全天下都以为我成婚了,接下来我是不是还得办场婚宴收贺礼呀?

    第10章 莲荷

    寒暄过后,漆绰便准备带着染蘅、雪黛前往锦绣舫的最后一个板块——供至尊、圣贤裁新衣、解烦忧的山水庭园‘相见欢’。

    相见欢建在逐浪湾对岸苍茫的远山之中,但听说需入水乘鱼才可抵达,之前对每样新鲜事物都跃跃欲试的雪黛却露出了犹豫之色,担忧地问道:“…我们不会溺水吗?”

    江河净如洗却深无底,既能容纳万千,亦能吞噬众生。面对水川这等无法轻易驾驭又拥有绝对力量的事物,雪黛本能地有些抗拒。

    听出雪黛的惧怕,漆绰立时从腰间丝绸香包中倒出两颗泛着淡淡金光的圆润红果,向前奉上:“这是比玄冰果灵气更甚、口味更佳的沙棠果,吃下一颗便能在水中畅游整日而无溺水之忧。”

    “沙棠果?”听到了只在典故圣籍中见过的瓜果名字,染蘅眸光一闪,“据传沙棠之树乃玄英虚洲天垒域的独有神树,其木材造船不腐,果实利于修行,甜而无核,食之不溺,极其珍贵…此等珍果应属玄英名门特供,就这样交给我们不太好吧。”

    初次相见就慷慨馈赠两颗神树果实是图什么?为防溺水,产量颇丰又能维系半日的玄冰果不一样有效吗?后者也就口感折磨人了点…

    回想起幼时初次品尝玄冰果时的感受,染蘅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似乎早料到了染蘅的反应,漆绰听后答道:“听闻陛下缔缘,微臣来前便略备了一点薄礼,还望陛下笑纳。”

    不办婚宴也能收到神树果实当贺礼,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染蘅并不想错过这个品尝沙棠果的机会,当即道谢,叫雪黛同她一起接过了果实食用。

    的确如《太素奇珍记》记载那般,味甘而无核,但除了蕴藏灵气,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跟吃李子没两样。

    染蘅一面细品味道,一面默默评价,雪黛见状也不再多言,学着染蘅轻咬起手中沙棠。

    做完准备工作,三人便不再久留,同乘横公鱼潜入了水中。

    水面泛波又瞬间归于平静,但第一次搭乘巨鱼,又是第一次潜入水中的雪黛,内心却如浪涛般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