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有漆绰布下的隔水护罩,腹中有预防溺水的沙棠果仁,防范措施已是万全,但仍未战胜所有恐惧的雪黛,入水后却始终没敢睁开双眼,大口呼吸。

    雪黛再是懵懂也能感知得到,她对于入水的过度反应会被他人视作异常。越想融入周围环境便越在意周围的反应,雪黛不想被排斥在外,便唯有把恐惧埋藏于心,独自承受、消化。

    可惜雪黛假装自己一切安好的演技还不够自然纯熟,她没发现自己心情一低落就会垂首不语,但有一个人却早有觉察,并在入水之前就将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染蘅坐在雪黛的前方,因为知晓会有护罩隔水,入水之前她并未为雪黛取下幕离。

    入水不过少顷,但染蘅却在这短暂的时间中,隔着一层薄薄黑纱充分感受到了雪黛心中的忐忑——雪黛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睫毛直颤,两手还一直拽着染蘅的衣摆发抖,她没被江水吞没,却快要被自己内心的恐惧给侵蚀了。

    染蘅不忍再硬着心肠继续观望下去了,她收回视线,长叹一声,随即唤来幕离,伸出空着的右手,反手盖住她布袍下摆边的一双颤动纤手,沉声道:“害怕的话,可以靠我背上。”

    在大多数人眼里,缔缘和定缘没任何区别,都算缔结了姻缘,所以染蘅也懒得去顾虑,坐在最前方导航的漆绰听到她说的话后会怎样看待她和雪黛了。

    染蘅终归知道是她自己有错在先,她来这人世间的年岁着实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记自己幼年第一次入水时所感受到的惊恐了,不然她也不会这么粗枝大叶地带着一个刚化形半日的懵懂稚女潜入水中,直面江河的浩瀚与自身的渺微了。

    若她还是那株在山间狭缝中苟延残喘的半枯蘅草,莫说潜江入水,就是让她的根茎离开土壤一瞬也无疑是在让她自取灭亡。

    灵地厚德载物,却也极致残忍,它能包容万物的诞生与成长,却不愿接受任何一具腐朽尸骸污染了地脉的澄净。

    万物应天而生,死后也要随天而去,地上不会有它们的尸骨和残骸,能证明它们作为一个实体存在过的,便只剩那些由它们尸骸分化,漂浮在空中,又很快消散全无的零星光点了。

    若雪黛的本体真是一片雪花,那她必然也害怕消融于水川,消逝于尘间,此时感到恐惧,也算她的一种灵魂本能了。

    不过须臾,染蘅便已感慨万千,若非腰间突然环上了一双素净藕臂,她还会继续让思绪腾飞。

    染蘅借她后背供独自挣扎的雪黛依靠,却并没想过还要把自己前腰给一同搭上,但唯恐加剧身后之人心中不安,染蘅既不敢摆脱腰间束缚,也不敢出声训斥元凶,别擅自添加多余动作,因而她也不知,靠在她身后的娇小少女此时已睁开了双眼,正笑逐颜开地打量着四周的澄碧江水。

    逐浪湾对岸的葱郁当中有一座四面环山环水的美丽岛屿,此岛云蒸霞蔚,五彩斑斓,春可赏柳,夏可戏鱼,秋可听枫,冬可品雪,终日终年,皆似仙境。

    然能被称为仙境的场所,都不是常人能够轻易前往之地。环抱着岛屿的高山巍峨,河水急湍,共同构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阻隔着常人的涉足、窥探。

    若非锦绣舫的初代主事——玄英四家寒家始祖,现任玄英国国主寒涟的曾祖父寒游,将锦绣舫最高规模的第七板块‘相见欢’定在了此处,恐怕这座岛屿的旖旎至今仍无人领略。

    染蘅一行从岛边的一弯深潭上了岸,横公鱼则用钢盔一角顶着雪黛的幕离留守深谭。

    幽碧深谭的后方垂挂着一帘飞瀑,瀑布湍急如牛,砸入谭中溅起了大片水花,但因为有漆绰同行,染蘅与雪黛二人均滴水不沾。

    深谭不远处乃一座白墙黑瓦的恬静庭园,庭园正门悬挂着一面刻有‘相见欢’字样的石匾,正门之下则伫立着数名窈窕娴静的留驻侍女,共同迎接着尊客的到来。

    漆绰早在水中便察觉到了后方异样,但出于礼数,她一路上既未回头,也未出声打扰,然而即使是终日与娉婷来往,也有了足够心理准备的漆绰,上岸后看清雪黛的真实容颜后,仍不由自主地愣神了片刻,这些阅历、定力都比不上漆绰的侍女见到雪黛时则更加失态了。

    好在染蘅不是什么过分拘于小节的君主,行至庭园正门,见一众侍女都怔楞地盯着雪黛而忘记了行礼问安,她非但没有生怒,反而一阵窃喜: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她面前犯傻嘛…都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然尚未正确认识到自己容貌杀伤力的雪黛,发现周围的生人都在盯着她看后,还以为自己有什么不谨之处,连忙攥着染蘅袍服,躲到了染蘅身后。

    染蘅却侧身揽着雪黛肩膀,把她推到了自己跟前,躬身笑道:“这个不用怕,她们只是觉得你长得漂亮。”

    雪黛听后抬首望了一眼满脸笑意的染蘅,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恍然惊醒,争先致敬的侍女,才放下心来,扯着染蘅袖角轻声问道:“…那你呢?”你也觉得我漂亮吗?

    染蘅未做多想,收回双手让侍女免礼时顺势答道:“应该没人会觉得你不漂亮吧。”就连亲尊都不怎么敢看着你的眼睛说话。

    “原来如此…”

    雪黛闻言眸底放光,不知正在想着什么。

    进了庭园,绕过照壁,就能看见‘相见欢’的临水正厅‘锦心绣腹’,厅内陈列着各种精美的绫罗绸缎,除了有用神树树皮、奇兽毛皮提炼而成的名贵布匹外,还有用四圣树树叶融合而成的罕见珍品。

    正厅东西各有一扇侧门,两扇侧门又各连接着一条游廊,而走到两条贯通南北的曲折游廊尽头便能抵达供贵客量体裁衣,休憩赏景的四个花厅——‘隔浦莲近’‘烛影摇红’‘月照梨花’‘玉腊梅枝’。

    从青阳而来的尊客应前往位于正厅东北方的隔浦莲近,因此为雪黛介绍完布料种类,又让雪黛挑选好中意布匹后,漆绰便引着雪黛和染蘅进入了东侧游廊。

    沿途风景秀丽,满园繁花彩蝶、掇山理水,令同样是初次来到此处的染蘅产生了一种身处于两仪苑中的错觉。

    穿过东北游廊,再跨过一扇四檩廊罩式垂花门后,就进入了名为‘隔浦莲近’的花厅。

    甫一进入,染蘅就看见了一树娇艳的粉梅和一池盛开的青莲。莲池连接着一片山林,山林之中则垂挂着一帘落珠山涧,右眼结有御兽血契的染蘅视力极佳,因而她一眼便透过潺潺涧流窥到了藏在对岸山溪中的一座水榭。

    这座隐蔽水榭正是漆绰将为雪黛量体裁衣的场所,尽管同为女坤之躯,但阳坤与阴坤仍然有别,所以染蘅并不能跟随二人前往对岸。

    染蘅坐在池边凉亭中,看漆绰与雪黛乘着荷叶缓缓驶进了山涧,才接过了身旁随行侍女端着的芬芳莲花茶,细细品味起亭外的粉绿绝景。

    池中青莲虽然馥郁,但最吸引染蘅目光的却还是亭外的那一树繁盛粉梅,因为她隐隐感觉到,这树粉梅蕴藏着一股精纯的灵气。

    ——也不知是这梅树成了灵,还是哪片梅叶、哪朵梅花成了灵。

    满树粉梅都形气相近,很难区分出这股灵气究竟来自何处,但昨日才拥有了执木之力的染蘅却较起了真——她挨个检查起每根梅枝的灵气状况,誓有不揪出此中灵物不罢休之势。

    染蘅一专注便会忽略地点,忽略时间,若非身旁侍女提醒,她还没意识到雪黛已然折返:“陛下,雪黛殿下回来了。”

    闻言当即侧首遥望彼岸,于是便望见了一道玉立于一片荷叶之上,自远处氤氲溪涧款款而来的水绿身影。

    来人头梳垂鬟分肖髻,脚踏透空锦绣履,上着如意轻罗衫,下穿莲花留仙裙,天香国色配上插着流苏绢花簪的清浊秀发,撑着竹骨绸蝶伞的纤白玉手,摇曳如画,仙姿袅袅——正是改换容妆的雪黛。

    雪黛所到之处,莲荷竞相避让,虽然知道此乃雪黛身后的漆绰控制池水所为,但染蘅仍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满池的娇嫩在自惭形秽。

    染蘅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雪黛,她已然忘了自己之前在为何事而忙碌,甚至踏出了凉亭,站到了正对着雪黛的池边阶台上。

    “——染蘅,你是来接我的吗?”

    望见染蘅现身,雪黛顿时乍开笑靥,欢快挥手,清雅脱俗的气质全无,却更添流光溢彩的风貌。

    听见雪黛喊叫的染蘅没有回话,她浑身一颤,仿若初醒,却不是为自己再次失态而悔,而是为脑中骤然响起的脆音而惊。

    “——欸,你能不能把我摘下,簪入她的发间?”

    染蘅猛然回首,只见方才还雷同一律的满树粉梅中,竟有一朵在闪烁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