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初在苏念安脸上看出了欢喜与期待。

    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十分了解女子的心性。

    表妹,她对傅时厉有倾慕之心。

    这个傻丫头,她知不知道宸王府有多么错综复杂?

    且不说傅时厉不受宸王器重,单是傅时厉的母族赵氏,也足可以让傅时厉一辈子压得抬不起头来。

    宣帝这次召见傅时厉回京,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养战么?

    魏子初不信的。

    这个傅时厉纵使有千般好,但也绝无可能是良配。

    况且,傅时厉都二十有五了,就是一个老男人,长得再俊美又如何呢。

    娇滴滴的小表妹,宛若花儿一般的人物,哪里能够经得起风霜?

    魏子初又父爱萌发,绝不可能让表妹误入歧途。

    这女子啊,一旦陷入爱河,当真会执迷不悟。等到再幡然醒悟之时,一切都会太迟了。

    魏子初岂能放任表妹陷进去?

    他当然不能!

    魏子初笑得更加温柔儒雅,宛若是天底下最好的长辈,“绵绵,你高兴就好,表哥陪你一块去寺内。正好,我也见见傅世子。”

    苏念安双眼亮晶晶的,点头笑道:“好。”

    魏子初将她的欢喜收入眼底,两人迈入法华寺时,他侧过脸,多看了几眼那几匹战马,目光凛然,似有一丝煞气。

    那战马似是灵性,冲着魏子初鼻孔出气。

    魏子初移开视线,在苏念安没有看见的地方,他脸色微沉。

    这战马与它的主人一样,惹人厌!

    苏念安神色欢快,她提着裙摆,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大雄宝殿。

    见此景,魏子初就更是不安。

    这傅时厉才回京都没多久,表妹是如何对他产生了如此浓烈的兴趣?

    就因一张脸?

    在比美这一方面,魏子初以前从没输过谁。

    他对傅时厉更是没好感了。

    魏子初走在苏念安身后,眸光幽幽。

    他承认,傅时厉的确有过人之处。

    这等大英雄,举世罕见。

    尤是个容貌奇俊的,当然会惹得小丫头动了春心。

    苏长安与苏樱父子二人都是无用的,魏子初只好亲自保护表妹。

    魏子初望向大雄宝殿,就见傅时厉正跪在蒲团上,像是在虔诚祷告。

    怪哉,一个杀人无数的战神,难道信佛?

    魏子初留了一个心眼。

    他还发现,傅时厉身侧站着的和尚,正是法华寺的主持方丈大师,他身上的袈裟便是根据。

    主持方丈与傅时厉之间的关系似是非浅。

    魏子初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揣度了诸多事。

    他跟着苏念安踏入大雄宝殿之时,已经完全收敛了脸上异色。

    傅时厉自是听见了动静,他耳力过人,也能分别出不同人之间的脚步声。

    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抹浅碧色衣裙,随即目不斜视,盯着金身大佛。

    是她。

    昨夜梦中之人也是她。

    眉心美人痣一模一样,他倒是还记得梦中女子肚脐旁还有一颗小红痣,他当然不可能查看苏念安的身子。

    全当昨/夜仅是一场罪恶深重的荒唐梦。

    傅时厉表面不苟言笑、肃重清冷,内心莫名其妙扬起一阵阵跌宕起伏。

    苏念安见傅时厉是睁着眼的,她喊了一声,“傅世子。”

    对方都喊他了,他能视而不见么?

    当然不能。

    他虽冷漠薄情,但又不是不知礼数。

    于是,知礼数的傅时厉从蒲团上站起身,看向苏念安,“苏五娘子。”

    苏念安上下打量着傅时厉,每次见面,都很想确认他是全须全尾的。

    魏子初站在一旁,唇角咧开,笑了笑,“傅兄,你我又见面了。”

    傅兄……

    傅时厉眸中掠过一丝阴霾,但他也稍稍咧开嘴,笑道:“魏兄。”

    苏念安总觉得魏子初与傅时厉的笑意有些怪,但她并没有当回事。

    大抵,男子便是如此吧。

    表哥与未来夫君都开始称兄道弟了呢。

    看来大家一片和睦。

    如此真好呀。

    苏念安甚是欢喜。

    “表哥,傅世子,你们是不是相逢恨晚?”她喜欢的两个人,也都中意彼此呢。

    魏子初笑得更加温柔,看向苏念安,“是啊,我们绵绵说得对,我对傅世子的确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傅时厉唇角一抽。

    不承认,但也不反驳。

    青州魏家出过权臣,世代子嗣皆是谋略过人,换言之,都是狡猾的。

    傅时厉难得多言,“苏五娘子,你今日因何而来?”是为了他么?

    她若是直接承认,他不会再怼回去。

    苏念安想起正事,就把苏樱这些年的遭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还拿出了苏樱的生辰八字。

    “大师,您就帮帮我家长兄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长兄若是再被送出去,只怕会性命不保。”苏念安言辞恳切,说话间,想起长兄上辈子厄运,眼眶红了。

    方丈大师已经太久没有入世,早就不管凡尘之事。

    魏子初这时抱拳,道:“恳请大师出山!”

    傅时厉看着魏子初,忽然就来了灵感。

    这世上能说动无煞大师的人,恐怕只有他了。

    此时的无煞大师也正看向他。

    傅时厉本不该作揖,却规规矩矩作了一揖,“大师,若能帮帮苏五娘子,这一恩情,我定回报。”

    言下之意,他在恳请大师帮助苏念安,而由他来还这个恩情。

    绕来绕去,功劳就套在他头上了。

    无煞大师愣了一下,这是傅时厉回京都第一次提出要求,他自是不会回拒,“好。”他只是很好奇,傅时厉为何会帮衬这个小娘子。

    苏念安当场欢喜至极,“多谢大师!多谢傅世子!”

    傅时厉淡淡一笑,然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魏子初。

    魏子初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抽象了。

    他万没想到,原来不止表妹对傅时厉倾心,也有一可能傅时厉也有那个意思。

    那可不行!

    宸王府就是一个火坑!

    魏子初鬼使神差的幻想了一副画面。

    画面之中,苏念安一身孝衣,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孩,跪在灵堂痛哭。

    而灵堂棺椁中的人,就是马革裹尸的傅时厉。

    这还是次要的。

    以宣帝对武将的忌惮,搞不好,傅时厉还会步了其母族赵家的后尘。

    那可是灭九族!

    傅时厉之所以免于一死,是因着他是皇族血脉,是老太妃亲自保下了他。

    魏子初掐断自己的幻想,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他站在苏念安的这一边,对着大师与傅时厉作揖,“多谢大师,也多谢傅兄了。”

    他的意思也明确,他与苏念安是同一阵营,是一伙的,是真正的自己人。

    傅时厉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暗潮涌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好胜心被无形中激发起来了。

    傅时厉催促无煞大师,“大师还等什么,且查看苏大公子的生辰八字吧。苏五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请大师重视。”

    无煞大师愣了一下。

    这傅时厉一直性子沉稳,催他作甚?

    苏念安双眼亮晶晶的,她就知道傅时厉依旧在意她,哪怕他不记得前世种种。

    魏子初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与压迫感。

    他淡淡笑过,“傅兄,有你甚好。”抬手拍了拍傅时厉的肩。

    傅时厉皮笑肉不笑,且笑意十分寡淡。

    无煞大师接过苏樱的生辰八字,既然傅时厉如此重视,那么他必然尽力而为。遂,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算了三遍。

    傅时厉瞄了一眼焦急万分的苏念安,他无师自通,仿佛学会了接下来该如何做,抢言问道:“大师,苏大公子的生辰八字,到底如何?”似乎比苏念安还要操心。

    苏念安果然递了一个欣慰的神色过来,看着傅时厉的表情更为敬仰。

    魏子初舔了舔槽牙,他果然没看错,这个傅时厉不是好东西,专会哄骗小娘子们。

    这一招,早就是他玩剩下的。

    奈何,魏子初暂时不知该如何拆招了。

    无煞大师面对三个人三双眼紧紧盯着,心想着,那位苏大公子,必然是个重要人物。

    无煞大师长叹一声,“这位施主的生辰八字,并非不详,倒是年少坎坷,会有恶人迫害。若是渡过这一劫,熬过弱冠,此生必定大富大贵呀。”

    闻言,苏念安眸色忽闪,展颜一笑。

    太好了!

    长兄有救了!

    苏念安知道这桩事有多么重要,她不敢马虎,提着裙摆跪地,给无煞大师磕了头,“恳请大师跟我回太师府作证,不然我家长兄又要被人逐出家门!家中有一恶毒女道士扬言长兄八字不详,会克死祖父祖母。若是大师能澄清此事,揭露那女道士的谗言,小女子愿……”

    她正要发誓。

    魏子初见机会来了,伸手捂住了苏念安的嘴,也跪下,对无煞大师,道:“大师,我愿捐赠白银万两做香火,恳请大师下山救人!”

    傅时厉的目光落在了魏子初捂住苏念安嘴巴的那只手上。

    白皙匀称,还真是一只好看的手。

    但傅时厉总觉得碍眼。

    砍了才好!

    他暗暗压制住了内心魔念,可依旧不想看到这一幕。

    在他昨夜的噩梦中,他也用手捂住了身下女子的嘴,然后看着她一双无助的大眼不停的泪光闪烁。

    傅时厉哪里肯认输。

    再度抱拳,“大师,本将以战神身份要求你,去一趟苏府,替苏五娘子解决燃眉之急。”

    无煞大师一头雾水。

    他也没说不同意呀。

    这一个个的,跪的跪,作揖的作揖,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无煞大师,“好,贫僧这就下山一趟。”

    是以,皆大欢喜。

    苏念安感激涕零,更是没想到,这个关键时候,表哥与未来夫君如此的默契配合。

    总之,一片和睦安宁,岁月静好。

    傅时厉、魏子初,和苏念安三人一同面带微笑走出法华寺大门时,落九天几人一脸空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佛法让大家都和睦了么?

    银河今日也来了,她始终与落九天保持距离。

    众人启程去苏府时,银河每次无意中看向落九天,皆是杀气腾腾。

    落九天自然也察觉到了。

    他着实无话可说。

    他什么也没做呀。

    琢玉和裴石一脸好看戏的态度,不过,银河女侠,好生俊俏啊。

    太师府这一边。

    苏老太太正让女道士做法。

    她心中不安,疑神疑鬼,近日来做法的次数愈发频繁。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而今,苏樱回来了,苏长安似乎不如以前颓唐,她还丢了一大笔嫁妆,真真是没有一桩事是称心如意的!

    太师只要回府,都是待在容氏那里,对容氏所生的三郎与四郎格外器重。

    却对二房态度一般。

    这一切的变故,让苏老太太怀疑,她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正侧躺在软榻上胡思乱想,菜婆子连滚带爬跑到了她跟前,“老祖宗,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老太太已经惊魂未定,被这么一吵嚷,心脏猛地一颤,险些没厥过去。

    苏老太太一骨碌坐起身来,“说……说!又发生了何事?”

    菜婆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神色焦灼,又宛若是在担惊受怕,“是……是五娘子带着法华寺的主持方丈登门了,说是……要给大公子正名!”

    法华寺主持方丈!

    那可是菩萨一样的人物,就是宫里的贵人也要礼让他几分。

    五丫头是如何把人请来的?

    苏老太太一阵恍惚,总觉得自己活得不真切。

    她究竟错过了什么?

    五丫头常年在她的打压之下,早已还是畏畏缩缩,根本没有半分长房嫡女的样子,可近日来她倒是出息了!

    给苏樱正名?

    苏樱若是能回府,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孙,还有二房男嗣什么事啊。

    可二房才是她的嫡亲骨血。

    她在苏府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当然要为了自己的骨血考虑周全,不然,这一辈子岂不会白白消耗了!

    苏老太太强装镇定,“扶我起来,法华寺方丈又如何,总不能干涉苏府家事!”

    无论如何,先把人驱赶再说!

    再者,苏樱反正也是废人一个了,正名了又如何,当了这么多年药罐子,还能崛起不成?

    菜婆子走上前,双手发抖,“老祖宗,那宸王府世子也来了。”

    苏老太太一怔,一脸空白,随即又是不可置信。

    傅时厉怎会登门?

    太师府与宸王府素来不和,两家是政敌。

    苏太师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弹劾宸王。

    况且,傅时厉与苏家从无来往,他来作甚?

    莫不是给五丫头撑腰的!

    不不不!

    不会的!

    苏老太太拒绝恐吓她自己。

    主仆两人手忙脚乱的捯饬了片刻,这便往前院方向走去,也带上了女道士。

    同一时间,傅时厉不请自来,他倒是表现的甚是熟稔。

    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只是让无煞大师来一趟苏府,他自己跟来作甚?

    可下山路上,便是一行人一道过来了。

    等到傅时厉反应过来,人已经来到了苏府大门外,再离开就显得十分突兀,故此,傅时厉面无表情的留下来了。

    他的举动,无疑让魏子初更是警备。

    确切的说,魏子初是开启了紧急戒备状态。

    以他的调查,以及对傅时厉的了解,此人绝对不会多管闲事,更是无利不起早。

    他没有任何理由帮衬表妹。

    除非是想从表妹身上得到什么。

    而表妹的长房嫡女身份,并不值得傅时厉付出任何代价。

    唯一的可能,他是贪恋上了表妹的美/色了。

    男子究竟是什么玩意儿?魏子初比谁都清楚。

    男子脑子里的那点弯弯绕绕,他可是太清楚不过!

    苏念安时不时看向傅时厉,未来夫君两世都一样呵护她,这次无煞大师能来苏府一趟,傅时厉起了大作用,故此,苏念安女儿家芳心又乱了。

    她上辈子一直以为自己从未心悦过傅时厉。

    但在漫长等待的九年岁月里,她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她心悦他。

    傅时厉自然也察觉到了苏念安的目光,他也看了她一眼,纯属无意之举。

    就在令人四目相对时,魏子初挡在了他二人的视线之间,对这傅时厉道:“傅兄,今日有劳你了,我代绵绵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