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初挡在苏念安与傅时厉之间,他身段颀长高大,彻彻底底阻绝了傅时厉与苏念安的视线交流。

    但魏子初当面露出笑意,又言辞落落大方,看着傅时厉的神色,不可谓不真切,让人很难相信,他是在针对傅时厉。

    就连无煞大师也被骗了,竟也觉得这位魏公子是个儒雅之人。

    苏念安更是为了表哥与未来夫君之间的和谐相处而高兴。

    这才是一家人嘛。

    傅时厉忽然笑了,棱角分明的唇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他是那种服输的人么?

    自然不是。

    魏子初的态度,无疑是挑战,傅时厉笑意不达眼底,“魏兄,我已说过,不必言笑,苏五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念安忽然心跳加速,一腔芳心无处安放。

    夫君对她也有那个意思了么?

    如今正当婚配的时候,夫君可得尽快呀。

    傅时厉话音刚落,苏长安、苏樱父子二人,以及苏老太太都来到了堂屋。

    三人俱是眼前一黑。

    苏五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争议颇大呀。

    苏老太太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苏念安如今有靠山了!还是宸王府世子!是大名鼎鼎、威名四方的战神!

    难怪这个小蹄子近日来都在不顾颜面的追求傅时厉。

    原来是找靠山!

    不知廉耻!

    苏老太太在心底暗骂,可一看见傅时厉冷漠无温的脸,以及他腰间的那把佩剑,苏老太太哪里敢骂出一个字。

    傅时厉都亲自登门了,可见对小蹄子已是十分呵护。

    据说傅时厉手中的剑砍杀过数万人呢。就是阎罗王一般的存在。

    苏老太太只觉得一阵腿软。

    苏长安与苏樱父子二人眼前一黑,是因着傅时厉太过强大,这样的人挨近绵绵,他们无从下手阻挡。

    傅时厉扫了一眼堂屋,按着年纪、体格、容貌,他轻易就认出苏长安,以及有病态之状的苏樱。

    傅时厉素来目中无人,不喜打招呼。

    他身后三十大军,就是他的底气。

    放眼整个京都,除却皇宫那位之外,他可以无视所有人。

    但此刻,傅时厉却抱拳一礼。

    苏长安和苏樱愣了一下,父子二人也回以一礼。

    不过,三人都没有称呼对方。

    傅时厉的官衔,无疑远在苏长安之上。

    而苏长安又年长,傅时厉是为了苏长安的女儿而来,算是他的晚辈,他亦不知该如何称呼。

    一时间,整个堂屋,只有魏子初还是一派落落大方,儒雅博艺之态。

    “大师,且再稍等片刻,等到苏府的人都到齐了,再宣布要事也不迟。”魏子初大包大揽,宛若不是个外人。

    苏老太太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脑中嗡嗡响。

    好像就要穷途末路了。

    不过,她还有最后的王牌。

    她的亲生女儿是当朝静妃,嫡亲外孙乃五皇子殿下,就算她做的那些事都被人知道了,谁又敢拿她如何?

    一想到静妃与五皇子,苏老太太又给自己找了底气。

    这时,小厮领着一年轻公子哥过来,此人尚未束冠,身后墨发用了玉扣束在身后,一袭宝蓝色锦缎长袍,腰挂墨玉,相貌俊美。

    不过,他的俊朗不同于傅时厉,也不同于魏子初。

    傅时厉是令人不敢亵玩的冷硬之美,如高山之巅的一株雪莲花。

    魏子初则是雌雄莫辩,妖孽一样的俊美。

    这位公子倒是正常的多了。

    “元景,你怎么来了?”苏樱唤了一声,露出笑意,看见故人,他甚是欢喜。

    穆元景,安阳侯府的二公子,年少时期曾与苏樱一块启蒙。

    两人打小就能谈得来,只可惜苏樱九岁开始犯病,穆元景无法与少时好友一块实现抱负。

    他时常探望苏樱,也知道有关苏樱的一切。

    穆元景迈入堂屋,抱拳对所有人一礼,这才道:“苏樱,是魏公子请我过来的。今日大师要给你正名八字,我自是要过来一趟,免得叫有些居心不良之人继续作恶。”

    穆元景是个直性子,直来直去,对魑魅魍魉深恶痛绝。

    他冷眼瞥了一眼苏老太太。

    但也仅此一眼。

    苏老太太心一惊。

    如今,京都这些个晚辈,真真是一个个不知尊卑!

    穆元景看向苏念安,对她笑了笑,“五娘子,你现在倒是长滋润了,人也活泼了,我替你长兄高兴。”

    苏念安笑笑,“多谢元景哥哥。”

    穆元景心都快化了,他一直想要个妹妹,可一直不如愿。

    远景哥哥……

    一直保持笑意的魏子初内心稍稍一怔,他这是引狼入室了?

    这个穆元景的确是他命人请来的。

    毕竟,安阳侯府的势力不可小觑。他原本的意图,是想给苏樱拉结盟。

    可也没想到穆云景是这副好容貌。

    大意了。

    傅时厉也眸光微眯。

    又是表哥,又是元景哥哥,她到底有多少情哥哥?

    既是桃花无数,一开始为何又要招惹自己?

    傅时厉看着苏府的人陆陆续续赶来,觉得自己甚是可笑。

    他是来做什么的?

    人家小娘子有人做倚仗,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几人各怀心思。

    唯有苏念安满心欢喜的以为,她所在意的人都在和睦相处。

    堂屋内愈发吵嚷,苏太师与容氏过来时,才勉强安静下来。

    容氏与苏老太太年纪相仿,可如今看上去,容氏起码年轻了十岁,她容光焕发,周氏与柳氏这两个儿媳左右跟着她,甚是敬重。

    苏老太太心里不是个滋味。

    再看看自己身侧的卫氏,只想眼不见为净。

    苏太师走上前,对无煞大师作揖,“大师,你来了呀。”

    二人曾同朝为官。

    自是认得。

    而今,无煞已是红尘之外的人,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下山,他捻动手中佛珠,叹道:“阿弥陀佛,老衲今日是受人之托,特来苏府一趟,给苏府长公子正名。既然人都到齐了,那老衲就长话短说了。”

    苏太师点头,既然故人不愿意叙旧,他也不强求,毕竟是出家人嘛。

    “好,那就劳烦大师了。”苏太师一言至此,看了一眼苏樱,这又怒视了苏老太太。

    苏老太太身子一抖,求助的看向了身侧的女道士。

    女道士也眼神不稳了,似是心虚。

    此时,除却还在太学没有归来的苏家几位公子,在静妃身边侍奉的二娘子,以及在外赴任的三郎君和四郎君之外,苏府的人都到齐了。

    数双眼睛看过来时,无煞大师如实说,“贵府大公子的八字,并非不详。相反,若能熬过弱冠,他必定是人中龙凤。老衲绝无虚言,至于信不信,那就是家主自己的事了。”

    无煞大师心里腹诽,这个苏太师,官位倒是越做越高,内宅却是一团乱,他是没脑子么?才会放任续弦迫害嫡长孙?

    若非今日是傅时厉说项,无煞根本不会下山。

    无煞大师此言一出,苏念安一双大眼恶狠狠的瞪向了苏老太太,以及女道士。

    她先发制人,指着女道士,“好大胆的贼人,说!你到底是听了谁的指使,竟敢谎称我长兄的八字不详,你是何居心?”

    众人也都看向女道士。

    这女道士是苏老太太的人。

    一切似乎真相大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凌迟,一刀刀划在苏老太太身上。

    女道士慌了。

    就在众人以为苏老太太这次栽了时,却见她反手一巴掌扇在了身侧女道士脸上,愤愤指责,“你这个恶毒之人!你岂敢欺骗于苏家?”

    女道士算是明白了,苏老太太是打算断尾求生,不再管她死活。

    她如何与法华寺大师抗衡?

    女道士立刻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朝着太师跪了下去,“太师!贫道也是冤枉的啊,贫道的确是受人指使!”

    她故意没有把话说尽,为了自己留一条活路。

    此时,无煞大师单手置于胸前,也看向苏太师,“老衲就此告辞了,施主的家务事,施主自己料理吧。”

    无煞大师眼神幽幽。

    他此前是武将。

    也是个性情刚烈之人,对苏家后宅之事,委实不齿。

    无煞大师的眼神,仿佛透着轻蔑之色。

    苏太师只觉得脸上无光,眼下先把无煞大师送走才行,至于家务事,之后再料理。

    苏太师亲自送了无煞大师离开,却见傅时厉还站在堂屋,纹丝不动。

    这厮,不打算离开么?

    无煞大师已经迈步,苏太师只好先送走无煞。

    行至府门外,苏太师笑了笑,“到底是故人,大师他日得空,可来府上浅饮几杯。”

    无煞大师也淡淡一笑,“那倒不必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府门楣,又说,“施主,你这后宅有妖啊。”

    言罢,无煞大师转身离开,与小沙弥一块上了一辆老牛车。

    太师站在府门,目送着故人的牛车逐渐驶离巷子。

    哼,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刚烈性子!

    苏府后宅有妖,与他何干?

    同一时间,魏子初朗声一笑,“老祖宗,这可真是古怪,女道是你的心腹,她说苏樱是八字不详,老祖宗轻易就信了?”

    穆元景摇着折扇,同样气愤不已,想当初,苏樱在同龄的少年当中,算是出类拔萃的。可如今呢,他却是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也没好好进学。

    穆元景的祖母与太师的原配夫人是手帕交。

    他来之前,其祖母就交代过他,不必给苏老太太面子。

    故此,穆元景语气嘲讽,“今日可真叫让大开眼界,苏樱这些年所受之苦,谁来负责?另外,我可记得苏樱九岁之前身子骨极好,后来怎会说病就病了呢?该不会也有蹊跷吧?”

    穆元景比魏子初还直接。

    苏念安觉得,表哥与元景哥哥,今日当真是起到大作用了。

    傅时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楚子初和穆元景如此卖力,他如何能示弱?

    这该死的好胜心,真是说来就来。

    傅时厉这时淡淡启齿,嗓音清冷磁性,看向苏念安,“听闻苏五娘子身子一直孱弱,因何近日来却是看不出病态,似是欲渐康复,可是用了什么药?”

    他抛出这个话题,苏念安正好接话。

    不愧是她的未来夫君,甚合她心意。

    苏念安摇摇头,“我并没有用药,而是停用了府上郎中给我配的护心丸。自打断药之后,再也没有锥心之痛了。”

    小娘子眉目清媚,眼神皎洁明亮,面色白里透红,说是粉雕玉琢也不足为过,哪里像是久病不愈之人?

    看着这样的女儿,苏长安心如刀绞。

    他为何不早一点察觉到异样!

    哪怕是一星半点的异样,他也能提前救女儿!

    他这些年当真是愧为人父!

    苏樱也眼眶微红。

    都怨他无能,自身难保,不然又岂会让妹妹遭受这些苦?

    穆元景手中折扇一手,惊讶道:“苏五娘子,你此话当真?那岂不是说,苏府郎中配置的药方子有问题?”

    穆元景直击重点。

    魏子初早就知道药丸有鬼,但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还是难掩愤怒,看向苏太师,“太师,晚辈可否见见贵府那位郎中?我家姑母嫁入苏府后,是在苏府死的,又恰好表兄与表妹也同样身子孱弱,这可当真是巧啊。青州魏家门第虽不如苏府,但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魏子初刚来苏府时,没有表露出一丝丝的怨恨。

    因着证据不足。

    而此刻,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面前了,他也是时候给苏家施压。

    魏子初又道:“若是苏府难以养好表兄与绵绵,那青州魏家就直接来接人了!”

    把人接走?

    傅时厉不知怎的,又忽然觉得魏子初的那两撇碎发十分惹眼。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便是,离开算个什么事?

    小娘子是苏家的女子,接去青州魏家不合适。

    傅时厉又淡淡启齿,“太师,此事还得彻查。只怕有人针对长房吧。”

    太师身子一晃。

    苏老太太几乎快要吓昏厥过去了。

    无论是穆元景、魏子初,亦或是傅时厉,当真是一个比一个直接,就差指名道姓了。

    这三人是罗刹么?

    苏长安抱拳,“父亲,儿子恳请苏家能给长房一个公道!”他嗓音颤抖,隐约透着万分的后怕。

    倘若真相真是那般不堪,那他岂不是当了十多年的睁眼瞎?

    到了这个节骨眼下了,苏太师自然无法回避问题。

    毕竟,傅时厉与穆元景也在场。

    可家丑不可外扬,苏太师唯有试图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

    “不如这样,今日就到此为止,老夫定当亲自料理这桩事。”苏太师想暂时息事宁人。

    苏长安面露失望之色。

    苏樱气到猛咳了起来。

    穆元景见状,自是护着好友,他走上前搀扶住了苏樱,对太师道:“太师这是要行包庇之事么?苏樱此前何等优秀,若非被人所害,我当真不信他会一直病着!”

    穆元景是个年轻气盛的小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魏子初也当仁不让,“看来,我得给青州那边寄书信了。”直接威胁。

    傅时厉一直在关注苏念安,小娘子咬着唇,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这样的苏念安,让他忽然想到了山崖边上的忍冬花,那样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也能照样花开靡荼。

    小娘子为何一开始会主动勾搭他,已经不太重要了。

    傅时厉隐约期盼,她可以继续勾搭下去。

    傅时厉也道:“苏太师,贵府内宅之事,我本不该多管,可魏兄乃我好友,五娘子与我也是相识,恕我不能见事不管。”

    魏子初唇角一抽。

    看来,这个傅时厉也是个会来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