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添了新茶的茶盏推到我的面前,“晚上想吃什么?”他露出像夏花一样灿烂的笑容。

    笑的我汗毛都起来了。

    “不是刚吃完午饭吗?就是喂猪,你这频率也太高了吧?”我愤愤地把茶杯一推,里面的茶水顺势泼洒了出来,溅在了宣煜然白皙的手背上。

    那茶水是滚烫的。

    我亲眼看到宣煜然连眉头都没皱一分,只是对着我笑。

    “你不疼吗?”

    “这不算什么。”他用指尖拂过茶水,又替我添满茶水。

    我咽了口唾沫,沉默了片刻,“你们准备的如何了?”我抬起头,看着他。

    “不急。”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茶水。

    “三天后,我约段群山在这见面,你们早做打算吧。”我定了最后的时间。

    宣煜然思索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好。”

    他扯过我的手,仔细地也替我擦拭。

    “我手不脏。”我对他说。

    宣煜然抬眸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我的指尖上吻了一下。

    我坦然地接受着这一切,我这几天被宣煜然整的已经彻底习惯了。无论他做出什么古怪的举动来,我都能做到面色不惊了。

    我对自己说,再忍忍就好了……

    天色刚暗下来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段群山龙辇的声音。

    我推开门的时候,月色和段群山一起映入眼帘,他夹带着夜风而来。

    今晚夜色不错,是一个适合谈论杀伐之事的夜晚。

    “陛下,今晚可否与臣一起在院内饮酒赏月?”

    他点点头,不疑有他。

    我请段群山去后院,那里我早已摆上了菜肴,乳白色的酒盅与月色、烛火相映,带着淡淡的柔光。

    桌上放着两个酒杯,我一一斟满,清亮的酒水之中,落下一轮小小的明月。

    我举起酒杯,望着里面的月亮,笑了起来,“今晚真是不错,还能将明月一口吞下肚去。”

    段群山望着我,嘴角也微微扬起。

    段群山身后的小太监走上前来,正欲试菜,我叫住了他,然后看向段群山,“陛下,我来吧。”

    那小太监望了我一眼,又看向段群山,段群山扫了他一眼,他就退了下去。

    我伸出筷子,将每样菜都夹了一些,吃了下去,随后端起酒杯,“那臣就先饮月了。”

    段群山看着我,忽然说了句:“慢着。”

    我停了下来,抬头看他。

    他端起手边的酒,举了起来。

    我望着他手中的酒杯,轻轻地碰了上去。

    酒杯之间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段群山将目光从我身上收回,落在了杯中之物,“倒真是一轮明月。”随后,将酒一饮而尽。

    我看着段群山微扬起的脖颈,喉间上下翻动,那杯酒是真真正正的被他喝下。

    我的眼神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段群山身后的假石,随后也将杯中之物吞了下去。

    “最近陛下似乎政务繁忙。”我重新将酒斟满。

    “嗯,近日有些大臣蠢蠢欲动,”我替他布菜的手顿了一下,“他们想将这皇位从朕手中拿走,再次拥立宣煜然。”

    我将菜夹在他的盘中,笑着说,“那不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宣氏已经没了,朕要将这江山改姓为‘段’。”段群山的眼眸比头顶的明月还要明亮。

    “朕也要你一直陪着朕。”

    “那怕是不行了。”我轻声说。

    段群山沉默地看着我。

    我举起手中的酒杯,“这酒里我下了毒,沾唇既染。”

    段群山望了一眼自己眼前的酒杯,忽然莞尔:“你的杯里也有?”

    我笑了笑:“我不会做与自己无益的事。趋利避害,可是动物的本性。”

    “你选择了宣煜然?”段群山继续问我。

    “对,他选了我。”一个黑影慢慢地从假石后走了出来,借着月色,我看到了宣煜然原本的容颜。他已经将面具除去了。

    段群山并未回头,仍旧看着我。

    久违的三人麻将,终于凑齐了。

    “菜里可有毒?”段群山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

    段群山点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的盘子里,“试试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雪白的鱼肉,又看了一眼段群山。

    这处石桌正好摆了三张石椅,宣煜然撩起下摆,也坐了下来。

    “这毒还有多久会发 ?”

    我抬头想了一下,“大概一个时辰。”

    段群山点点头,“那应该够了。”

    段群山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大侠,哪怕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也是临危不乱,神情自若。

    宣煜然眼神阴郁的看着段群山。

    “陪朕吃完这顿饭吧。”段群山微笑地看着我。

    宣煜然完全被抛在对话之外,他的双眸中燃着阴冷的火焰。

    此刻场上的气氛古怪而尴尬,我坐在他们面前,局促地像是和自己的前任以及现任领导聚在一起吃饭。

    宣煜然肯定不会动筷,段群山一直给我夹菜,到最后,反倒是我一个从头吃到了尾,愣是没有浪费这顿饭。

    饭吃完了,酒也喝了,我觉得似乎该谈正事了,就清了清喉咙,“大家聚在一起也挺不容易的,有什么心里话我们可以都讲一讲,免得带着遗憾走。”

    段群山终于看向了宣煜然,两人目光相交之时,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你觉得今天能置朕于死地?”

    “试试又有何不可?”

    段群山点点头,“原来你并无全胜的把握。朕应该告诉过你,做事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就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可给今日的自己留了后路?”

    “多谢‘兄长’教诲,定不会叫你失望。”宣煜然勾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你呢,可给自己留了后路?”段群山忽然话锋一转,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还没张嘴,宣煜然立刻道:“大龙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朕给过你多次机会,贺大龙。”段群山轻声说。

    我苦笑了下:“我是祁门暗卫,永不叛主。即使纹身没了,可忠心还在。”宣煜然满意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交叠的手,落在段群山的眼中。

    “朕杀了祁露,就是为了让你脱身,没想到你却从来没有识清朕的心意。”段群山抬眸,望着我。“为什么?是因为朕不是萧韫吗?”

    “谁是萧韫?”宣煜然握住我的手猛地一紧。

    我心里一抽,糟了。

    “谁是萧韫?”宣煜然用力地将我扯了过去,低声问我。

    “我发小。”我的嘴比脑子快,立刻道。“陛下,大业为重,可千万别叫奸人挑拨了我们啊!”

    段群山低笑了两声。“你当时趴在朕身上的时候,可没有说过这种话。”

    “陛下,别等毒发了,臣这就一刀,刺死这个叛贼!”我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却被宣煜然按住了肩膀。

    只见他对着我,粲然一笑,露出白生生的一排牙来,“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他的瞳仁开始闪烁。

    我抬头看向段群山,真毒啊,比我这毒酒还毒!临了还给我玩了一出反间计,不愧是斗争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了!

    我推开宣煜然按着我的手,向后跳了出去,站在不远处,叉着腰破口大骂,“你们两个王八蛋,老子一个都不想搭理。什么狗屁皇帝,根本就是心理变态!”

    我伸出手指着宣煜然的鼻子:“你天天甩老子耳光,”又指向段群山,“你天天拿鞭子抽老子。”

    “我是脑子有病才会喜欢你们。”

    段群山和宣煜然就站在我的面前,两个人直勾勾地看着我。

    “如果不是老子技不如人,老子早就把你俩摁在地上猛锤一顿了!”

    我喊地上气不接下气,鼻子喘着粗气,嘴里也喷着热气。

    “以后少跟老子提什么情啊爱啊的,你俩一个没心一个没肺,才应该凑一对,谁看的打过谁。”

    我越骂越起劲,一脚踩在石凳上,骂不停口,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怨气全都撒了出去。

    段群山和宣煜然两个人也不回嘴,只是宣煜然的脸色越来越黑,活像一块黑炭。段群山倒还算是平静,但绝算不上舒服。

    我骂到最后,骂的上气不接下气,忽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咳的我浑身颤抖。最后,我拿手一捂,缓了缓,随后用袖子把嘴一抹,继续骂:“从今天开始,老子不伺候了!”

    段群山冷笑了两声:“你倒是真豁出去了。”

    “朕应该告诉过你,你配的药从来就没有对过。上次的迷药也是,这次的毒药也是,区区毒性,对朕毫无作用。”

    我当场哑口无言。

    原来这毒药也配错了?哎,业务生疏了,生疏了。

    我有点儿尴尬地望向宣煜然:“后面能否干死段群山,就靠你自己了。”

    “你给我过来!”宣煜然气的双眸喷火,眼看着就要伸手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