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还有那辆破旧的大巴车,还有那些疲倦得甚至都抬不起头来的叔叔阿姨们……他们的头发被晚间的雾打湿又凝结成白色的霜,在她奔上车的时候惊醒了一两个已经熟睡的人,他们惊讶地注视着她,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孩子会出现在这里,下意识地将堆在车厢的行李往里扯了扯,免得蹭脏她的衣服。

    她很想告诉他们,不要怕,也不必躲,我跟你们是一样的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她又觉出自己这种话的虚伪,最终只是匆匆地将围巾送给李润月又匆匆地下车去。

    “梨姐姐……”

    怀着种种复杂激荡的心绪,她情不自禁地叫谭明梨的名字,想跟她分享自己的感悟:“我今天遇到了好多事情……”

    她隐去李润月的姓名和身份,向她讲述自己今晚经历的一切。

    谭明梨安静地听着,稳稳地开着车,赵光水捏着安全带低着眼,两个人没有任何目光接触,谭明梨也没有作声,可她就是知道梨姐姐在很认真地听。

    “……我觉得,我这样的人,是社会的蛀虫。”

    赵光水总结道,“他们才是真正值得敬佩的人。”

    傻孩子。

    谭明梨轻轻地笑起来,打着方向盘,温柔地低声道:“那么……我就是万恶不赦的可恶资本家?”

    没想到她会这样调侃,赵光水呆了一下,转过身着急地反驳道:“不是的……!姐姐,我没有这个意思……”

    女人稳稳地将车停在路边,抚了抚女孩乌黑柔软的头发,温声道:“不要愧疚,小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相信,你以后会做得更好。你也会是值得敬佩的人们中的一员。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嗯?”

    她的目光温柔又肯定。

    “……我相信。”

    赵光水晕晕乎乎地应了一声。她只是模糊地想到:梨姐姐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温柔地摸过她的头了。

    她悄悄叹气——她又想起了李润月。她们真的好相似。

    情人爱上金主,和爱上同性长辈,到底哪个更加无望可笑?

    梨姐姐……你还是不明白我。

    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会信的。

    李润月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解开围巾放在一旁。现在是凌晨四点多,天边已经在慢慢地泛起一点微弱的曦光了。

    姐姐昨天晚上有应酬,应该清晨才会回来,她得赶快收拾一下房间,再去给姐姐做好早饭……

    “润月。”

    女人的声音轻轻地自身后响起来。

    李润月被吓了一大跳,惊慌地转身看向身后的客厅。

    赵之华穿着西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衣服整整齐齐的,长发散在肩上。她没有开灯,李润月看不清楚她的神色。

    她站起身来,用高跟鞋扫开脚边的东西,李润月这才看到她脚下有好几个空酒瓶。

    “你昨晚,到哪里去了?”

    赵之华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身上陌生的外套,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询问。

    第55章 小雪宴

    “谭总,请问您今晚有空吗?”

    男人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微微弯腰,眼里闪着一点期冀的光:“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光,跟我跳一支舞?”

    谭明梨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心中立刻回忆起了这人的职务家庭,轻轻地点了点头,应允道:

    “可以。”

    不错的皮相。

    谭明梨将手虚虚地搭在他肩上,面上的笑容仍旧温柔和煦,心思却已经飘远,漫不经心地审视点评了一句。

    要是能把眼里那种征服与攀附并存的欲望掩藏得更好一点,就更顺眼了。

    她觉得厌烦,却仍旧微笑着跟他跳完了这一支舞。

    “要不要再去旁边喝一点?谭总?”

    见她温和地应允,跳完却没什么继续跟他攀谈的意思,男人有些急切,连忙挽留。

    谭明梨笑着瞧了瞧他,轻轻巧巧地绕开来,摇摇头道:“抱歉,我不太爱喝酒。”

    说完她微微欠身一笑以示歉意,堵住男人还想争取机会的口。

    她款款走到一旁去休息,腰靠着桌子,随手倒了杯酒,不过也并不去喝,只是端在手里,神色平静地环视大厅。

    今晚是一个谭氏主办的晚宴,老爷子亲自发的请帖,邀请江城梅市两地的商界名流来此一聚。

    今天恰好是农历的小雪,为雅致好听,特意在鎏金封香的请帖上书了几个楷字,叫小雪宴。

    小雪宴。

    谭明梨把这三个字在心中滚了一圈,细细地品了品,轻轻地笑起来。

    的确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