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了挣,时鹤汀顺从地把他放了下来,不过依旧有些不放心地稍稍落后两步,走在他后面看着。

    叶萦回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还想给时鹤汀泡杯茶,就被时鹤汀押着回了卧室,躺到了床上。

    时鹤汀在医药箱里翻出了温度计,又给他测了一下,发现还是三十九度,也不知道是退烧针还没起效还是怎么。

    他放下温度计,便瞧见叶萦回整个人基本都缩进了被子里,只剩一双漆黑的眸子,半眯着盯着他。

    “看我做什么。”

    他听见叶萦回缩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他凑了过去,想要让叶萦回再说一遍。

    叶萦回非常听话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贴到他耳朵边上,用气音说道:“看你好看。”

    第八章

    时鹤汀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边丢下一句话:“我去给你倒杯水。”

    留下房间里十分晕晕乎乎且不明所以的叶萦回。

    时鹤汀脑子里宛如有千军万马在来回驰骋,他脑子神思不属地翻出壶,又烧完水,烫完杯子再倒好水,天人交战般地挣扎了半天推开房门的时候,叶萦回已经成功地睡着了,整个人陷在床里,看上去乖巧又安静。

    时鹤汀用指头垫了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地把玻璃杯放到了桌上,然后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

    他看着叶萦回安静的睡容,又想起刚才那句声音不大却满是认真的话,终于不得不直面被自己忽视了好久的那个猜测——

    叶萦回是不是喜欢他?

    叶萦回打小就是很有主意的那种人,但是总不爱说,于是他对一个东西或一个人的好恶,从表面上总是看不出来,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不挑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而真想要琢磨,只能从他行为上的一点细小的区别里窥见。

    他非常爱吃焖土豆,但是从来不会一直只夹这一道菜,但是每次只要有这个菜,他都会额外地再多吃一点饭。

    时鹤汀当然不是细心到能发现这些的人,这都是叶妈妈跟他闲聊的时候说的。他也曾十分好奇地观察过,不过并没能发现什么,也就懒得留心了。

    他没见过叶萦回喝醉酒,也没见过他生病说胡话,偏偏都是在跟他上了一次床之后才留意到。时鹤汀甚至在想,究竟是真的没有,还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叶萦回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初一那年。

    小升初的时候,时鹤汀突然跟家里闹着要去离家很远的另一所初中上学,跟家里人吵了三天,家里才妥协。

    那所中学并不是说不好,而是因为确实非常有名气,所以想要入学还需要进行测试,达标了才能进去。时爸爸被时鹤汀闹得没脾气,只说让他自己考,考上了就让他去。于是那段时间成了时鹤汀开始上学以来最艰苦最努力的一段时间,虽然最后依旧分不够,是时爸爸感其心诚,花了钱把他塞进去的。

    叶萦回甚至都没跟家里说,等家里收到这个学校的入学通知的时候才知道叶萦回悄没声地自己去考了试,交了材料。而这时木已成舟,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所以当时爸爸后来知道时鹤汀是为了追一个隔壁班的小姑娘才铁了心要考这个学校的时候,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叶萦回知道得还要晚一些,他知道的时候,时鹤汀已经和那个小姑娘在一起了。

    人们说小孩子单纯、不懂事,其实不尽然,小孩子,尤其是现在的小孩儿都早熟得很,成天爱呀喜欢呀都挂在嘴边,恋爱可能谈得比大人都要早。但是认真呢?这就说不准了。

    初一的叶萦回以一种超龄的成熟与冷静审视着这段小孩儿过家家似的感情,认为这种玩笑般的爱情是不成熟也不可能长久的,而事实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时鹤汀不过三个月便和之前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小姑娘分了手,转而去追另一个大他一级的学姐去了,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横亘在自己情路上的那颗巨石并不是时鹤汀的花心与滥情,而是他的性向。就好比时鹤汀爱吃梨,偏巧他是个苹果,于是哪怕他这颗苹果生得再红再诱人,时鹤汀也不会在苹果堆里选出他——因为他只会看梨。

    叶萦回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自己琢磨。他认为时鹤汀那种谁都能给的喜欢无法长久,那么自己对时鹤汀的呢?是不是也会随着时间消弭,或者转投向别人?

    他没有得出答案。

    时鹤汀给隔壁班小姑娘的感情只维持了三个月,而他自己认为也可能会消亡的对时鹤汀的感情却偏偏维系到了现在,甚至近来还有故态复萌的意思。

    真是要命。

    叶萦回一口气睡到了晚上九点,梦也从上初中一路做到了出国前,然后断在了这里。

    他睁开眼环视了一圈——房间里没有人。

    叶萦回坐起来,趿上了拖鞋,往楼下走去。才走到楼梯口,便闻到了一股香气,直从楼下的厨房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他足有三餐没吃,本来还没觉得饿,眼下闻到味道,才发现肚子饿得不行。

    脚步声惊动了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鹤汀,他扭过头望向楼梯上的叶萦回:“你醒啦?”

    叶萦回点点头:“厨房有粥?你做的吗?”

    时鹤汀笑了笑:“不是,我叫王阿姨送过来的,你不是最喜欢喝她煲的粥?不过怕你吃不下去,只做了清粥,没放什么肉。”

    他边说边走到厨房,盛了一碗出来,给叶萦回拉开凳子:“你先吃着,我上去拿下温度计看你还烧不烧。”

    “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叶萦回捧着碗,顿了顿,“今天又麻烦你了。”

    时鹤汀摆了摆手,上楼去拿温度计,很快便折了回来,测了一下叶萦回的耳温:“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过还是有点低烧。”

    叶萦回测完温度,又低头喝了起来,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不叫陆医生上门来给你看,还去医院?”

    叶萦回放下碗:“叫他的话我妈就知道了,我不想让她担心,就是没想到医院人那么多。不过你今天怎么在那儿?”

    时鹤汀无奈道:“本来是要去看望一个朋友的,结果刚好碰到了你。”

    “害你耽误事儿了,改天请你吃饭吧。”叶萦回十分自然地笑了笑。

    喝完粥,两人又聊了几句,时鹤汀便准备告辞了。叶萦回也没有挽留,把他送到了门口,听他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叶萦回送完时鹤汀,回到客厅,目光落到了暂停的电视屏幕上——

    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时鹤汀并不在看什么电视节目,而是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名字是《flipped》,而画面正好定格在女主角偷看男主角那里。

    叶萦回睡了将近一天,眼下也没什么困意,便抱着小毯子坐到了时鹤汀刚刚坐的那个位子,把进度条拉到了开头,按下了开始。

    ——well,a girl like that doesn’t live next door to everyone.

    其实换成boy也是一样,抱着抱枕的叶萦回如是想道。

    ——i had flipped.completely.

    屏幕里那个男孩儿情真意切地剖白着,屏幕外,回到家又再次打开这部电影的时鹤汀却已经沉沉睡着了。

    第九章

    叶萦回烧基本退了,本想就干脆再多休息几天,偏偏之前谈好的项目又出了点岔子,不得不再回公司。

    时妈妈上次听儿子说叶萦回生病了,这几天也一直惦记着,今天特地没让阿姨下厨,自己煲了好几个小时的排骨汤,让时鹤汀给送过去。

    时鹤汀带着汤到了叶萦回家,却扑了个空,打了个电话才知道他在公司,方向盘一打,往他公司开去。

    前台小妹头一回见着叶妈妈以外提着保温壶来找老板的人,还是个盘顺条亮的大帅哥,一边打电话一边忍不住偷偷在心里给时鹤汀加了许多戏,不过面上还是十分正经地告诉他了叶总办公室的方位。时鹤汀谢过,拎着保温壶往办公室去了。

    叶萦回脸色看起来已经比上次好了很多,只是依旧有点恹恹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接到前台电话,知道是时鹤汀来了,却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我妈知道你病了,自己煲了汤,让我给你送过来。”时鹤汀驾轻就熟地把饭盒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你中午吃过了吗?”

    叶萦回点点头:“嗯,不过替我谢谢阿姨,麻烦她了。”

    时鹤汀给他倒了一碗,又毫不含糊地给自己倒了一碗:“不麻烦,你尽量喝,喝不完没关系,不要硬塞。”

    他其实这段时间吃不下饭的情况还是在,菜只要稍微油腻一些就犯恶心。不过时妈妈的排骨汤煮的时候撇了好几次油,而且还放了玉米,非常清爽,喝起来完全不油。叶萦回中午也没吃几口饭,眼下被骨头汤勾起食欲,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

    时鹤汀笑了笑:“你真给我妈面子,回头我要跟她说你喝了好几碗她肯定很开心。”

    叶萦回抽了张纸巾,又给时鹤汀递了一张:“没有,是阿姨做得好喝。”

    汤送到了,也喝完了,现在要做什么呢?时鹤汀有些迟疑地站起来收拾保温壶,收拾完又拿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才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做的了。

    他拎起保温壶:“那,我先走了?”

    叶萦回也愣了愣,看了眼钟,午休时间也确实快结束了。

    “嗯,那行,路上当心,回头替我谢谢阿姨。”

    时鹤汀走到快门口,又突然停下了脚步,靠着门框望过来:“你昨天说请我吃饭,什么时候?”

    叶萦回十分明显地愣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过很快便回过神,轻快地答道:“你定。”

    时鹤汀笑了起来:“好。”

    于是这一声“你定”便让一顿饭十分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为期两日的短途旅行,不过同上次许多人一起去农家乐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安妮在时鹤汀的监督下,硬是给调出了两天的空当,才看着时鹤汀满意地领着自家老板走了。不过也幸好是在这个月,要放在上个月,她就是再有能耐也调不出整整两天的空。

    叶萦回坐在飞机上,望着舷窗外的云朵眯着眼睛,一面想自己究竟是怎么踏上了这艘贼船,一面又想,他俩这几个月是不是把以往一年份的面都见完了。

    他既不迟钝,也不傻,他只是不知道,时鹤汀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们这次去的是彭尾岛,飞机并不能直达,只能从最近的城市坐船过去。

    彭尾岛并不算出名,地理位置也靠北,眼下只是初冬,彭尾岛的第一场雪都已经下过了。叶萦回上船的时候险些被又湿又冷的海风吹了个跟头,赶紧抓住扶手才稳住。时鹤汀来之前的确提醒过他多带两件厚点的衣服,只是他却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冷。

    甲板上也设置了桌椅,不过这个天气也确实不会有人选择在甲板上待着就是了。

    叶萦回低头进了船舱,扑面而来的暖气总算让他感觉活了过来。他脱下大衣和围巾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这才往里走去。

    这艘小型游轮内部很宽敞,设施一应俱全,唯一比较奇怪的是,除了工作人员,船上并没有其他人。

    他扭头望向身后还在挂衣服的时鹤汀,问道:“这艘游轮,你包的?”

    时鹤汀摇摇头,更正道:“不是我包的,是我的。”

    叶萦回点了点头:“还有多久到彭尾岛?”

    “两个小时,”时鹤汀走到台球桌旁边,顺手拎起一根台球杆,“玩儿一局?”

    叶萦回走过去拿起另外一个台球杆,拿巧克粉磨了磨杆顶:“你开球。”

    两人都是个中高手,不过叶萦回显然更胜一筹。一局结束,他放下杆子挑了挑眉:“你输了。”

    他今天里面穿的是件贴身的高领毛衣,显得他面容十分柔和。时鹤汀正想调侃两句,余光却落到了叶萦回的腰腹——他是不是看错了,怎么感觉叶萦回有点小肚子了?不过显然总盯着人家肚子看是不礼貌的,他很快便将目光移开,同叶萦回聊了两句,带他在游轮上又四处转了转。

    很快,船便抵达了彭尾岛,司机已在码头等候多时。两人提着行李上了车,司机掉了个头,径直往酒店驶去。

    酒店就建在这座岛上最有名的海滩边上,在酒店的房间里就可以看见蔚蓝的海水与金色的沙滩,如果是夏天来,其实景色会更好。

    时鹤汀带着叶萦回直接上了顶层,把行李放到了房间,便带着叶萦回出来了。

    彭尾岛这几年开始转型发展旅游业,不过收效甚微,年轻人大多出外打工,留在岛上的很多都是些老人。政府原先想利用海滩作为卖点,虽然确实吸引了周边城市的一些游客,不过仍有不足,到了冬天便成了旅游淡季,加之周围也多是海滨城市,彭尾岛的优势并不明显。

    叶萦回之前听过说这座岛,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听朋友说这座岛上开了一家滑雪度假村,说是很不错,地方也不算太远,只是他一直也没什么时间。

    果不其然,时鹤汀带他来的正是这座滑雪度假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