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来为什么,我本能地不想离开杭城。可能是萧恪之死的真相还没查清,也可能纯粹就是想跟小易少侠待在一起。难舍难分的情绪出现得实在很没有道理,它甚至并不是被由爱意催生出的东西。

    而是恐惧。

    这种恐惧就像地震前动物的反常举动,是“如果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也许在未来的几十年里都不会再有交集”的预兆。

    从来到杭城就跟随着我的隐忧终于在走近山庄大门的一刻成为了现实。

    沉剑山庄门口被来参加英雄会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我看见失踪了好几天的“柳兄”,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心,时不时向山庄里望上一眼。目光从我身上扫过,不知为何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心里“咯噔”一下,有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催促我上前。

    停下。

    不能让他说话。

    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先我一步,在人声鼎沸中仍然非常震耳欲聋。

    “今日我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揭穿聂无极的险恶用心!”

    “这个易水心,”“柳兄”伸手一指,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欣喜若狂,“根本就不是萧如观!”

    第33章 恨西风·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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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柳兄叫破这个秘密的瞬间,我心里并没有太多的诧异,大概是预防针打得太足,甚至还产生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我回头去看易水心,他的脸上也不见什么紧张或是心虚——当然他好像从来都是这副从容的样子。他什么也没有说,就像每一部黑丨帮片里的大佬,什么都不用做,总有数不尽的小弟替他冲锋陷阵。

    柳叶刀显然是其中之一。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身形矫健得完全不像个残疾人,拐杖一扬,照着柳兄的脑袋就去了,嘴里还象征性地骂了几句“孽畜”。无论里子是不是真的,面子上总归是做得很周到。

    跟柳叶刀走在一起的前辈们也在帮腔,循循善诱,告诉柳兄年轻人说话要讲证据。围在门口的一群小辈多半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出声的出头鸟。来问话的姑娘瞠目结舌,目光在我和易水心之间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

    一片混乱之中,柳兄又叫唤了一句:“我有证人!我带了证人来!”

    他说着,侧身一让,露出身后那张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又绝不陌生的脸。

    ——阳平城那个江南厨子的脸。

    “把你之前跟小爷说的话再重复一次。”柳兄给了他一脚,威胁道,“别耍花招啊我告诉你。”

    厨子畏畏缩缩的,还没开口,倒是先看了易水心一眼。

    很莫名的一眼。

    我心里一紧,还没想明白原因,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让你说事儿就说事儿,看他干嘛?”

    那厨子小心翼翼赔了个笑,一张嘴却语出惊人:“我不会认错的,程三那个小儿子,程渡,就是这个年轻人啊。”

    “程渡”两个字像一句奇异的咒语,听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无端端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不是“好像在哪儿听过”的熟悉,而是他就住在我家隔壁,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熟悉,仿佛在今天以前我曾经无数次用它称呼过哪个人。

    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易水心,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样的反应。反正一定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近乎漠然。

    “所以呢,弄来这么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随便说几句没办法查证的话,你想证明什么?”

    易水心不争气,我只能强装镇定,硬着头皮狡辩。

    狡辩。

    发觉自己是怎样给这个行为定性时,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了起来,如同坠入到深海里,海水裹挟着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我,争先恐后地挤进我的胸腔。

    很突然地,我看见柳叶刀神色复杂地也看了易水心一眼。紧接着,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像一只套娃,被人一个一个拆开以后终于露出了紧里头的木头娃娃。

    图穷匕见。

    柳叶刀问:“你说他是程渡,可有证据?”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疑惑的意味,倒像是以询问之名,行诱导之实。

    厨子似乎很清楚他的身份,唯唯诺诺地解释:“哪里还要证据的呀,程老三老有名,程家村随便拉来一个都认识的,不会错的。”

    “放肆!没有证据,是谁教你胡乱攀咬?”柳叶刀龙头拐一拄,很快地,又转头安抚易水心:“贤侄且放心,有世叔在,定不会要你蒙受不白之冤。只是这空穴来风,并非无因,贤侄是不是也该在众人面前…自证身份才是?”

    我看着他和厨子拙劣的演技,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我说你可别演了,你不尴尬,我都替在场所有人尴尬。

    大概是柳叶刀做戏的痕迹真的太重——总不可能是因为群众的眼睛总是雪亮的,人群里渐渐也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讨论着厨子那些所谓证言的真伪。可这些人多半又很忌惮柳叶刀的前辈身份,谁也不敢真的提出质疑。

    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像在看一场滑稽的舞台剧,每一个演员都力图向导演和观众展示自己的演技,结果用力过猛,适得其反,非但谈不上精湛,反而错漏百出。

    僵持之际,易水心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这笑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像极了平底惊雷,炸得人晕头转向。

    易水心说:“我是不是萧如观,柳庄主不该是最清楚的人?”

    他话音还没落,我眼前猛地一黑。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阵前谋反!?

    昏君!

    87

    易水心又被请回了先前住过的小楼。

    他那句反问实在太意有所指、意味深长、意在言外,不管说者有没有意,听者都能脑补出百八十个细思恐极的可能性。所以他留在山庄,明面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就是软禁的一种。

    来参加英雄会的老前辈们个个都是人精,柳叶刀拉着儿子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戏,俩人那点小心思好比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这帮人即使是在现场看得云里雾里,回了房仔细一琢磨,无论怎么样都该回过味来,意识到东道主的意思,其实是这个“萧如观”的身份水分不小。于是一大帮人又聚在一起讨论了好几个钟头,最后研究出了一条他们口中“天衣无缝”的计划——

    兵分三路,一路跟着厨子去程家村查案,一路去找不知道哪儿去了的陈清风,剩下的那一路去熊耳山,请那个据说跟萧如观大有渊源的应禅寺主持一苦大师来。

    柳叶刀亲自来公布处理结果。

    想来这个人是很有一点信念感在身上的,两边就差没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他居然还能笑眯眯地问易水心,对这个结果有没有意见。

    皇帝不急太监急大概是人类的天性,易水心没说话,我先忍不住插了一句:“不好意思啊,身为我易哥的经纪人,他不方便说话的时候,我可以替他评价两句。”

    柳叶刀相当有耐心,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两句话,这一句是脏话,另一句也是脏话。”

    不等柳叶刀不耻下问,我立刻接上了后面的台词:“数过没有,这几个字一共八十一画,这个八十一既代表了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又是最小的奇数雷劈数。而被雷劈,就是我对你最真心真诚真挚的祝福。”

    我特意绕开他推开了房门,学着酒店迎宾的姿势伸手:“采访时间结束了,易天王要休息了,请吧。”

    柳叶刀带着一脸怒容走了。

    看来虽然西游记不是这个世界的必读书目,被雷劈的诅咒还是放诸四海皆准的。

    一转身,易水心正用一种十分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我,问我:“被质疑身份的是我,怎么你倒比我还着急?”

    回头扒着门缝偷偷看了一眼屋外,我背靠着房门长舒一口气,琢磨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把心里那句冒牌货之间的惺惺相惜说出口,只说江湖险恶,不行咱就撤吧。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又说:“你还是先给我透个底,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不是你跟陈清风商量好的?”

    易水心叹了口气,没说是,也没否认,只说:“你别问了,总归不会真的在这儿等到一苦来。”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称呼前辈没带敬称。我先是惊了一下,心里很快又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情绪。

    他好像在防着我。

    我茫然地想,又茫然地问出口。

    “你怎么会这样想?”易水心摁了一下眉心,很疲惫似的,“陈前辈瞒着你总有他的道理。”

    “那你呢?”我紧紧盯着他,“你又为什么瞒着我?”

    电光石火之间,我忽然想通了什么,试探着问:“你不会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跑吧?”

    我不可置信,我大开眼界,我说不是吧你易水心?我在这儿巴巴地琢磨着带你私奔,你竟然盘算着跟我大难临头各自飞?

    那我们这段时间的你侬我侬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算什么?成语吗?我又算什么?冤种本种?

    他看着我半天,没头没脑地笑了。

    我从没见他像现在这样笑过。没有算计,没有嘲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那朵绽放又凋谢的昙花,一个纯粹而平静的笑。

    易水心说:“是责任。”

    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他的肩膀微微一塌,不知道是在提醒谁,又强调了一遍:“你是我的责任。”

    我似懂非懂,懵懵然点点头。

    我问:“那你现在就走?”

    像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门外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叫着“清风道长来了”,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我脑子里虽然不清不楚的,但也知道要掩护易水心离开就绝不能让人进门。

    “应该是陈清风回来了。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拦一下,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说着,我拉开了门。

    转身的刹那,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对不起”。话音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我只觉得后腰一凉,低头一看——

    一小截刀尖从衣服里扎了出来,被太阳照着,闪着苍白冰冷锋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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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怎么我这个主角原来是总裁追妻火葬场的女主角啊??

    八十一难和最小奇数雷劈数原话来自三代鹿人。

    第34章 续黄粱·其一

    88

    我听见水声。

    淅淅沥沥,像连绵不断的雨。

    睁眼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抬手是冰冷的墙壁,我像被关进了盒子一类的容器里,暗无天日,密不透风,来路去路都是一片茫茫。只有水声,也只剩水声,被黑暗无限地放大,滴滴答答,不知疲倦,如同一场没有止境的梦。

    我掐了自己一下。

    没觉得疼。要不是动手的人就是自己,我压根不会意识到被掐了。

    我摸索着,挨着手边粗糙的墙站了起来,试探性地在黑暗之中踱起了步。一面走,一面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点能解决当下困境的办法。等数到了第七百五十二步的时候,我摸到了熟悉的刻痕,这才发现自己转悠半天,自以为走出了老远,实际上还是在之前的一亩三分地里原地打转。

    这盒子四四方方的,联想到醒来前看见的穿过你的腰子我的刀,我忽然有了一个看上去十分靠谱,却让人难以接受的猜想。

    我应该可能大概也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