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四周的空间好像震荡起来,就像盒子突然被人踢了一脚,晃晃悠悠,好半天才重新安定下来。我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胸口——就在刚刚,似乎有人不知轻重地攥了我的心脏一把。

    察觉到这件事时,先前消失了大半天的痛感猝不及防地回笼,我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蹲在地上。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一边龇牙咧嘴地哭着,一边飞快捡了几个软柿子——什么《登仙路》的作者啦、背着我有小秘密的陈清风啦,还有活像消失在茫茫宇宙深处的山羊胡,在心里口吐芬芳。

    骂原作者缺德,男主是个冒牌货这种毒得人神共愤的毒点也敢写,是真不怕读者弃坑啊。

    骂陈清风鸡贼,我就知道他见天儿地拉着易水心开小会肯定没什么好事儿,拿我当工具人这种事情,身为当事人的本人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还骂山羊胡不厚道,是不是早就知道英雄会就是场鸿门宴,这才表面上说着代表侠风古道参赛,实际上连杭城城门都没进就落跑了。

    来来回回骂了好几圈,就连柳叶刀身边那个冰块脸青年也没放过,我蹲得累了,顺势一屁股坐下,开始思考那个最让我不想面对,却也最至关重要的问题。

    易水心为什么要杀我。

    但这其实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我伸手摸了一把后腰,秋星鹭说的那朵花所在的位置。

    伤在上半身,想要上药包扎就必然得脱掉上衣。他想要的也许不是杀我,而是让所有人能看见那块胎记。再联想到我还带着天生体质差,从小没在父母身边长大这种设定,易水心和陈清风在盘算什么、隐瞒什么,其实已经不言自明。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头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就又深了几分。

    我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还有那些明显不属于我的感情。

    按照一般穿书文的套路,应该是原主受了什么重得快要死了的伤,系统为了救活他,让他完成一些奇奇怪怪的kpi,这才从异世界抽签抽到我这么个外来者,暂时接管这具身体。等三年之期一到,我功成身退,原主龙王归来,系统领薪水拿年终奖,皆大欢喜。谁想到现在我是身退了,可没有接引人系统渡我往生,鬼知道我会被关在这个黑黢黢的地方多少年。

    我一辈子行善积德难道就是为了被人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判处终身孤寂的吗?

    也不知道原来那个郑小冬有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易水心又能不能认出那壳子里其实已经换了一个人。

    不过我猜他多半也是不在意的。毕竟他的责任是郑小冬不是我,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太铁的关系。

    我胡乱地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情,仗着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只有自己,仰天长啸了一声:“芝麻开门!神说要有光!阿拉霍洞开!”

    话音才落,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堪忧的精神状态恐吓到了,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小团光,如同神灯里擦出的精灵,又像鮟鱇鱼头上的小灯笼,一闪一闪的,诱惑着人接近。我借光体验了一把漫卷诗书喜欲狂,什么冷静理智小心谨慎通通被丢到了身后,和午夜十二点以后的仙度瑞拉一样,提着我并不存在的大裙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光明中。

    光明之后,是一条机场长廊一样长长的甬道,两侧张贴着很多海报,乍一看就像一串会动的广告屏。我在上面看到了我父母——当然是穿书前的那个,看到家里那个花团锦簇的小阳台,看到灰扑扑的居民楼外堆砌着白茫茫的雪。

    每一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包括我家那对活宝父母。现实的世界没有因为我的离开产生任何一点偏差或是变化。花照常开,雨照常下,太阳照常升起,就像我还在时的每一天。

    最后,我看见一扇门。门上的花纹已经被磨损得快要看不清,颜色也死气沉沉的,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暗。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握住那只锈蚀的门环,轻轻敲了三下。

    木门应声被拉开,迎面而来是一股热浪,把眼前的一切都烤得扭曲,活像要融化了。空气中夹杂着大雨来临前独有的闷热和土腥味,被灼热的风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人严丝合缝地裹在里面。

    跌跌撞撞地,我终于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熟悉的小院熟悉的楼,八月的鹤鸣山,连知了也叫得有气无力。玄玄待过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孩子,一大一小,脑袋挨着脑袋,低头正在看地上的蚂蚁搬家。大的那个看得津津有味,小的那个却明显心不在焉,没过多久就抬起头向院子里张望起来。

    我看清了那张脸,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是易水心。

    四五岁大,梳着个歪七扭八的小揪揪,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一会儿,大的那个估计也回过神来,猛地也一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哎呀,光顾着拉着你玩,还没问你是哪家的孩子呢。”

    他问得很随意,好像并不很在乎答案,易水心却如临大敌,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回答:“我、我是聂先生的……”

    他说着,忽然卡了壳,像是忘记了该怎么说下去。

    大的那个思索了一小会儿,恍然大悟,啊了一声,“你是舅舅身边那个…叫阿渡,对吗?”

    易水心听了摇摇头,深吸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不是的。我不叫阿渡,我、我叫易水心。”

    大孩子满不在乎地胡噜了他脑袋一把,起身朝他伸手,“走,我带你找舅舅去。”

    易水心盯着他的掌心愣住了,就像对方递出的不是手,而是什么从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不知过了多久,他以极小的幅度点点头算作回应。随即,我看见易水心做了一个很古怪的动作——

    他抬手在衣襟上重重擦了几下,这才郑重其事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第35章 续黄粱·其二

    89

    后来我断断续续又看到了很多。大部分是大的那个孩子——萧如观,领着闷葫芦易水心四处野。抓天牛、掏鸟蛋、去后山薅鹤毛,仗着自己和观主是平辈,三天两头跑到其他弟子练功的地方,打着指点的旗号捣乱。看得我恨不得拎着他耳朵大喊你个病秧子懂个屁的功夫。

    他干这些坏事的时候,易水心就跟条小尾巴似的,乖乖在一边放风。但他招呼人的声音实在太轻,往往是管规矩的观主走到了跟前,萧如观才一个猛回头。气得观主直捂胸口,可犯事儿的俩人一个是客,另一个是祖宗,哪个也说不得,只好哭咧咧地给受害人和受害鸟加餐。真受不了了也会去找陈清风告状:“小师叔行行好收了这个小魔头吧,小道我实在是降不住啊!”

    哪知陈清风也是个帮亲不帮理的。

    观主边抹眼泪边骂骂咧咧:“臭味相投!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你们怎么骂来骂去就这么几套词,能不能有点创意!

    萧恪有时也会带着夫人来小住两天。他去找陈清风探讨学术问题,聂扶风就带着儿子和易水心下山玩,买风筝、买面人、买糖葫芦。萧如观好动,一撒手就没了影,她管教过几回,见毫无成效,小兔崽子又已经和街坊四邻混了个脸熟,索性随他去了。易水心倒很听话,被人牵在手里,哪怕眼里想跟萧如观一起造作的渴望满得快要溢出来,也还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聂扶风身边。

    不知情的人看了,甚至会觉得他们两个更像母子。

    聂无极倒是不常来。易水心跟他关系很奇怪,看上去比主仆亲近,仔细体会一下又觉得比师徒疏远。我估摸着大概率是他不耐烦奶孩子,才心安理得地把易水心丢在鹤鸣山当甩手掌柜。谢哲青为此没少说他管生不管养,被聂无极反驳了,约莫也意识到不对,又改口说是管杀不管埋。听得聂扶风白眼翻得比天还高,直骂他文盲。骂得舒坦了,就去给一边沉默的小南瓜顺毛。

    聂扶风说,别听这两个糟心的东西胡说,你的生身父母不管你,往后姨姨姨夫就是你的父亲母亲,观儿就是你的小哥哥。

    易水心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很不知所措,半天了才想起来说:“谢谢萧夫人……”

    聂扶风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看向我站着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观儿?来了怎么傻站在那里?”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温柔——好像在隆冬腊月里走进了一间开着暖气的房间,又或许是她长得和我妈实在很像,总之我就像被下了迷药,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等靠得近了,我才看清聂扶风眼里似乎闪烁这一点光,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再把易水心的手交到了我手里。

    “去吧。”她说着,在我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那一推的力道不大,我却活像被高铁撞了一下,跌跌撞撞摔出了门外。

    90

    睁开眼后,发现床边围了一圈人,打眼一扫,侠风古道的几个长老几乎全来了。挨得最近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的山羊胡,一见我醒来,脸上如临大敌,不知是关心还是心虚。

    我使了一把劲儿想坐起来,结果起身的动作刚开了个头就被腰上传来的痛给拽回了床上。大师伯一把把山羊胡挤到了角落里,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小心伤口再崩开,又问我感觉怎么样。其他人也凑上来询问我的状况。唯独山羊胡不在其中。

    床边的空间本来就不大,这时又被一帮人堵得水泄不通,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我收着劲儿小心翼翼吸了口气。理智告诉我现在应该好好回应长辈的关心,告诉他们自己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可心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火,火势不大,却长久持续地燃烧着,炙烤得人心烦意乱。我看向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废纸让风吹走的山羊胡,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我问:“所以黄师伯,也是知情人吗?”

    也许是被我说中了心事,山羊胡的脸色刷地白了,吞吞吐吐好半天,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说话不奇怪,怪的是周围这些个叔叔伯伯也不再追问我的身体状况,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

    我渐渐地也从这种沉默当中咂摸出了味道。如果把整个世界比作动物园,那么我就是其中最珍稀的那款保护动物,全国全世界乃至全宇宙仅此一只。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情顿时有些复杂。说不上委屈,也够不到愤怒的标准,非要名状一下,大概就是好笑当中还带着一丝无语。

    我叹了口气,用尽了洪荒之力向大师伯撒了个娇。

    我说,我想见陈清风。

    我说我知道他肯定在门外藏着呢,你有本事玩弄我,你有本事进门啊。

    估计是担心我再嚎下去就是不能播的内容,房门猛地被人推开,陈清风快步走到床前,向准备出门给我们腾地方的几个长老揖了一下算作见礼。我没给他狡辩的机会,在他开口之前抢先问道:“你跟易水心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陈清风不愧是鹤鸣山的师叔祖,听了这话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这一件,没了。我也没想到他临走前会给你一刀,这跟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

    那我真是谢谢您嘞。

    看我没反应,他又胡诌了起来:“这几天江湖上众说纷纭的,我听了一耳朵,说易水心的确是永湖程家村的孩子,母亲去得早,后娘进门以后对他也是非打即骂,要不是侥幸遇上小谢和聂无极,恐怕已经淹死在易水里了。这么一看,他想夺走你的身份,取而代之,好像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他的神色很坦荡,好像真的只是在讲述一些江湖秘辛。我却忍不下去了。

    我说陈清风,你知不知道你只有在瞎掰的时候才会口若悬河舌灿莲花?

    陈清风语塞。

    我又问他易水心呢?

    这回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等到我实在没了耐心也没了精力,昏昏欲睡之际,才终于等来了他的回答。

    陈清风说:“易水心假扮萧恪之子,残害武林同仁一事证据确凿,沉剑山庄已经联合几大门派一同下了追杀令。”

    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无论如何都没法想象易水心残害同仁的样子。陈清风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忽而多了一点同情,“如今他已成众矢之的,不该,也不会来见你的。”

    这句话就像一阵风,心里那团火非但没被吹灭,反倒烧得更旺了。我怀着一腔自己也没办法理解的愤怒,一时间连牵动伤口时的疼痛也忘了,挣扎着坐起来,揪着陈清风的大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就放出消息,去买热搜去上头条,告诉全世界我病得快死了!”

    我像个在雨中狂奔的疯子,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一些根本没有人听得懂的情绪。

    我说:“要是这样他都不肯来见我,我就认命。”

    第36章 续黄粱·其三

    91

    陈清风问我何苦,有什么想知道的他又不会再瞒着我。我听着好笑,学易水心从前威胁我的样子,也冲他核善地笑了一下。

    我说,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他怔了一下,又好像很没有办法的样子,伸手替我拨了一下扎眼睛的刘海,叫了声松尘。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放任你和他走得太近。”陈清风说。

    从最初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无力感里抽离出来以后,疲惫和厌烦就像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我则是被冲上沙滩搁浅的鱼,抑或是师傅手里的提线木偶,是瓮中的鳖,笼中的困兽,蛛网上的蝴蝶,除了认栽别无他法。

    我于是也叹了口气。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我压根儿就不是跟你情同父子的那个松尘呢?”我连说带比划,绞尽脑汁试图找出一种通俗易懂的解释,“借尸还魂听过吗?跟它很类似,你就当我是个游魂,机缘巧合附在了这个身体上。当然啊,鸠占鹊巢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被迫的,我也在积极地想办法把身体还给原主……”

    话没说完,房门砰地一声又开了。我艰难地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侠风古道的几个师伯一个压着一个,叠罗汉似的趴在地上,最上头的山羊胡跟我对上眼,脸上顿时堆满了我看了都觉得尴尬的笑,拍了一把垫在下面的张师伯,“青女还是没消息吗?看把孩子病成啥样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张师伯抻着脖子,声嘶力竭地给他当捧哏:“那丫头说是去沙州采药,谁知道到底上哪儿野去了。左右谢哲青死了以后,这山上是没人能管得住她了。”

    山羊胡叽里咕噜地从人身上下来,冲陈清风拱了拱手,“不是有意偷听的,不是有意偷听的。”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就见陈清风冲门外回了一礼,“王掌门。”

    是郑小冬的师爷。

    掌门背着手,笑呵呵地问陈清风能否行个方便,给他腾个地方,又趁一帮人要关门的时候用指头点了点山羊胡,警告他们不准偷听,等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走到床边坐下,问我精神头怎么样,愿不愿意和他说说话。

    见我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莫名其妙地训了一句:“黄伯鸾这几个也是不像样,都快知天命的人了,还跟一帮孩子似的。”

    我不明所以,掂量了半天才说:“说明黄师伯童、童心未泯嘛,也挺好的。”

    掌门“哦”了一声,很疑惑似的,问:“好从何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