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远一走,三人极力地想找回儿时那种无拘无束,有天没日的感觉。只是无论再怎么努力,那种毫无顾忌的关系再也没有了,经过这二十年的光阴,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背负着太多的辛酸与无奈。

    柳文朝率先打破了僵局,他说:“我们三个有十几年没有坐在一起共饮一壶酒了,今日我们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唐维桢配合道:“是啊,少卿。”

    有人说三个人的友谊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陈少卿看着眼前的二人,自己就是那个多余的吧,从小柳文朝和唐维桢就一起读书,一起科考,一起当官,官场上相互帮衬,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

    而自己只是他们小时候学习累了的时候,当作消遣的玩伴,陈少卿很努力地笑了笑,迎合着:“不醉不休。”

    毕竟他俩都是高官,平常普通百姓连阿谀奉承的机会都没有。

    “伯父说你最近都歇在南苑,莫不是真的藏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人?”唐维桢道。

    柳文朝说:“能有什么人,你和我爹一个德性,尽爱胡说。”

    酒过三巡,三人脸中都带了些醉意,陈少卿去如厕。

    柳文朝继续与唐维桢饮酒:“喻之,那满大街的帖子就是你的高招?”

    唐维桢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能不能得一句首辅大人的褒奖。”

    “很不错,谋划得很周到,利用京城四大才子的关系调动宋子屹出面带动天下读书人的愤怒,又加上国子监学生的‘忠义之举’,让皇上不得不废了太子。”柳文朝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宋子屹与闻翊的感情不一般。”

    唐维桢道:“想要摸清敌人的底细就得从他身边之人下手,闻翊与太子走得近,我查闻翊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宋子屹这个人,只要稍微一打听,便就打听出来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在文人社中人尽皆知。”

    柳文朝说:“想不到你用左手写的字也一样流畅,朝中还有没有人知道你左手也能写出一手好字。”

    “除了你,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唐维桢哈哈大笑起来。

    陈少卿回来了,见二人笑得如此开心,不禁再一次生出自己是多余的想法,便行礼说要告辞。

    柳文朝道:“我等会儿也要回南苑,你和我一起回去。”

    “不了,已经在这里耽误很长时间了,苑里还有事,我就先行了。”

    苑里这么清闲的一个地方,能有什么事,只能是托词,柳文朝道:“再喝点酒呗,我们三人难得聚在一起。”

    陈少卿仍然要告辞,无论柳文朝唐维桢二人如何挽留。

    陈少卿走后,唐维桢长叹一口气:“终究回不去了。””

    终究回不去少年时的种种,友谊也好,人生也罢,只能往前看。没有谁的一生可以过得完美无瑕,或多或少都留有遗憾。不是陈少卿给的,也会是唐维桢给的。

    二人又继续喝了会儿,一顿酒喝下来已经快到申时,柳文朝惦记着要回南苑,唐维桢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去南苑瞧一瞧,看看柳文朝到底是不是真的藏了人。

    柳文朝拗不过他,只好放任唐维桢随自己上了同一顶轿子。

    柳文朝这时已经有些醉意了,他脑子有些慌忽,心想迟早唐维桢都会知道他和楚王的关系,既然挡不住,那不如就放任他。

    两人到了南苑时,李承允听见动静出来迎接柳文朝,只是一天一夜没见他,李承允就格外想他,走到门口见到柳文朝身边的唐维桢时,他微微一愣,随即便道:“先生回来了?”

    和柳文朝有说有笑的唐维桢见到李承允时也是一脸惊讶,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柳文朝打破了这僵直的氛围:“别杵在门口,里屋暖和,进去再说。”

    一路穿过长廊穿过梅园,即使梅园的梅花开得再好,唐维桢都无心观看,几次三番想立即停下来问问李承允怎么会独自在这南苑。

    几人好不容易端坐下来,还没等茶水上来,柳文朝说要去如厕,唐维桢只得再次按耐下心中的疑惑。

    李承允见柳文朝走路有些虚浮,怕他醉了酒,嗑着碰着,也起身跟了出去。

    唐维桢在厅里等了许久也不见二人回来,有些担心起柳文朝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南苑他自是来过无数次,对整个苑子的布局他了如指掌,就连苑中的一花一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去,只是还没走到如厕的地方,眼前的一幕就让他终生难忘。

    心被击打得很疼,很疼。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自己今天不曾到过南苑。

    长廊下,李承允从身后抱着柳文朝,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两人极度缱绻,难舍难分的模样。

    李承允闻着从柳文朝身上散发的酒味,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做什么喝这么多酒,随便喝一点,情义到了就行。”

    “我,我没喝多,”此时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的柳文朝极力辩解着:“我清醒得很。”他挣脱李承允的怀抱,踉踉跄跄往前边的梅园跑去,似乎想证明自己真的没喝多。

    李承允被柳文朝深深吸引着,目光一刻不停追逐着他的身影打转,毕竟醉酒的柳文朝不多见。

    上午还晴朗的好天气被远处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彻底败坏了兴致,早已拂袖离去,眼见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下来。

    李承允生怕柳文朝染了寒,毕竟这是在寒冬腊月。他急急上前去想把柳文朝抱进长廊下躲雨。可醉酒的柳文朝实在幼稚的很,非要在这个时候耍性子:“亲我。”柳文朝命令道。就连耍性子都带着命令的口吻,天下也就他柳文朝独一份敢这般命令楚王。

    李承允刚亲上他的嘴唇,柳文朝就像渴了一百年刚喝到水那样迫切地撬开李承允的嘴,紧接着他的舌头就滑了进去。

    李承允受宠若惊,这还是柳文朝第一次这么主动索吻,李承允自是热烈地回应着,极尽缠绵地给与他更多,两人忘我地在这寒冬腊月的大雨下深吻,完全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吻了多久,唐维桢就看了多久,心也跟这冰雨一样逐渐凉了下去,隔着一层雨幕唐维桢都能感觉到二人的相濡以沫。

    他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尽管掌心早已血肉模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忽地感觉胃部一阵痉挛,他抚摸上自己的胃,中午喝的酒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他吐了,却不是因为醉了。

    他再也无法承受这猛烈的打击,死死捂着腹部,生怕下一刻他会把整个胃给吐出来。

    给柳文朝送伞的陈少卿见唐维桢捂着腹部,脸色煞白,有些担心,问道:“喻之,你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不舒服。”

    陈少卿的话注定像雨点一样落进泥地里,消失不见。唐维桢失魂落魄地从他身边匆忙走过,像被人抽了三魂六魄,眼都没抬,就大步冲进了雨里。连陈少卿在后面撑着伞一瘸一拐追他喊他,他也没听见。

    他的心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与这雨水融为一体。

    为什么?他李承允有什么好?唐维桢在心里问了无数遍,论陪伴,他才是陪伴在柳文朝身边最久的那一个,论长相,他也不差,若论地位,李承允虽说是王爷,以后可能是太子,皇上,但是这些都未成定数,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就算当了皇上少不得开三宫六院。就这样一个人柳文朝为什么会喜欢他。

    唐维桢坐在轿子里,全身湿漉漉的,像被淋湿了的猫,独自舔舐着身上的毛发。他从未觉得有一天自己可以如此孤独,就算是吏部尚书又如何,就算给他皇位他也不稀罕,他放在心里珍重的那个人,稀罕了半辈子的那个人不喜欢他,他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揪得生疼,他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