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晃牵手牵得习惯了,禁不住开始玩陆忱的手指,皱着眉说,明明手指很漂亮,怎么一弹琴就成了木头棍子。

    这始终是他心中难解的疑惑。

    陆老板始终不甘心,那首曲子别人都弹给他的小叔叔听过,他却怎么也学不会。

    便问:“小叔叔,还能再教我弹吉他么?”

    宁晃说:“等我失忆的时候再问吧。”

    陆忱看他。

    宁晃面无表情,说:“年纪小胆子大。”

    陆忱笑出了声来。

    宁晃说:“我那两个月差点死在你手里。”

    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光了,他宁可跟陆忱做两个月。

    夜色渐渐深了,雪停了,大街小巷的情人也渐渐散去了,宁晃说:“回家么?”

    陆忱“嗯”了一声。

    空闲的那只手伸进兜里,又缓慢地抽了出来。

    他喊他:“小叔叔。”

    他挑眉问,怎么了。

    陆忱平静地,轻描淡写说:“我钥匙忘带了。”

    宁晃愣了一下。

    陆忱似乎没做过这种粗心大意的事。

    嘀咕说,真的假的,你出门没揣兜里么?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

    摸到了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抬头看他。

    陆忱却隔着衣兜,按住了他的手。

    目光轻轻掠过他的眉梢,在他耳侧含笑说:“一不小心,忘了。”

    晚上十一点,雪后的夜空澄澈明净。

    已经这个时间,忘了钥匙,自然不能把睡下的妈妈吵醒来开门。

    他盯着陆老板的眼睛。

    狡诈可恶、貌似忠实的大狗。

    片刻后,他睫毛缓缓垂下,慢慢问:“那怎么办?”

    陆忱温声说:“……要夜不归宿吗?”

    第86章 留给时间

    247.

    陆忱驾着车,在深深浅浅的黑夜之间中穿行。

    小城刷了新漆的、高高低低的楼,树枝上明亮的灯饰,都这样一闪而过,他们钻进了幽深的隧道。

    车影在壁上孤独地掠过。

    宁晃坐在副驾驶,笑着问他:“陆老板,你要把我拉去哪儿卖了?”

    本以为陆老板会哄他去酒店,谁晓得并没有,反而神神秘秘地把他拉上车。

    陆忱温声说,去海边。

    他的小叔叔就笑了起来,说:“海边要开好久,我先睡一会儿。”

    他轻声“嗯”了一声,调了一下空调温度。

    宁晃便眯起了睡眼。

    他车开得向来很稳,握紧方向盘时驶出隧道时,仿佛缓慢驶出了这个陈旧小城的腹腔。

    长海市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是真的有海的。

    上次去看是很早之前,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并不是圣诞,而是年后。

    那也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在家里过年。

    248.

    他那时研究生刚刚毕业半年,仍是孤身在外。

    那时小叔叔跟他的交集,变得淡而匆匆,不忙时会一起吃顿饭,偶尔也会专程到他住的地方看他,甚至像从前一样,给他带礼物。

    但一切仍是无可避免地,走进了一条漆黑孤独的道路。

    他一步一步向深处行进,追随着的、只有墙壁上的旧日影子,和自己迷茫落寞的回声。

    临近年关时。

    母亲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

    父亲执意认为是他的出柜让母亲失魂落魄,导致了这一结果。

    他始终没法儿彻底视而不见,便最后一次回到家去。

    就这样,像往常所有新年一样。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哗啦啦的麻将声,香烟的烟熏火燎,像是诅咒应了验。

    这次的话题是对他善心大发的劝解。

    他父亲显然无颜面对这些亲戚,铁青着脸避出去,这些长辈便劝解得逐渐直白。

    一个嘬着烟跟他说:“小忱,咱们是自家人才跟你说,有些病得趁早治疗……”

    另一个脾气爆些,把麻将拍在桌上:“这就是变态!”

    “咱们家就没有过这样的人,准是在外头染上的不干不净的毛病。”

    烟味浓重,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起身要走,又被人叫住。

    训斥他怎么连长辈说两句都听不得。

    紧接着,又打出一张四条。

    一片乌烟瘴气中,有人和蔼怜悯地叹气:“你这孩子,小时候不这样,怎么长大了变成这样了。”

    “你看看你爸妈,要强了一辈子了,你怎么对得起他们……”

    他的肩紧绷着,面色平静,头低低地垂着。

    一动不动,像是被浇筑的一尊雕像。

    冰冷,孤立无援,呼吸苦难。

    甚至生出了荒谬的念头,或许做个死物还要好些。

    长辈见他不答,又说:“趁早回来吧,大城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就学坏,一个赛一个的狼心狗肺。”

    “你妈这次就是让你这事儿给吓得,你再不回来,没准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