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得听门口一阵嘈杂。

    不知在说些什么。

    蓦地有人掀起门帘。

    一阵清透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户外的落雪冷风,和他熟悉的味道。

    那麻将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

    瞧见宁晃就静静立在那儿。

    墨镜还没摘,外套也没脱,马尾,高帮靴,手上一上一下抛掷着车钥匙,显然是刚刚冲了上来。

    眉目精致锐利,锋芒毕露,浑身上下,都与老宅透着格格不入的气息。

    宁晃倚在门边儿,蓦地笑了一声:“都看我做什么,过年我来走个亲戚、串个门儿——不行么?”

    自然是行的。

    麻将桌上的人局促不安,始终不知自己该不该立起来看他。

    只有他,傻愣愣地看着他。

    “刺啦”一声。

    宁晃用脚将一把折叠椅踢到他的身侧,大摇大摆地坐下。

    修长的双腿交叠,接过一个年轻同辈送来的茶水,似笑非笑弯起眉眼:“聊什么呢?”

    “不跟我说说么?”

    无人应声,一切话题都戛然而止。

    只有僵硬的洗麻将的声音。

    小叔叔没看他,只是懒洋洋盯着那张麻将桌,淡淡的、审视似的神色。

    隔了片刻,有人脸上堆了僵硬的笑容,尴尬说:“这不是、闲聊天呢吗……”

    “那、那什么,咱们都好久没见了。”

    陆忱没忍住,闷笑了一声。

    毕竟这话题转的生硬又滑稽。

    这次没人看他。

    只有小叔叔的目光,淡淡落到他身上。

    嘴上却慢慢说:“见不见的,倒不重要。”

    “你们接着上句说,狼心狗肺那段。”

    “我想听听。”

    这些人嘴巴粘了胶水似的张不开。

    连麻将声都渐渐停了。

    宁晃慵懒地坐在那儿,却仿佛浑身上下都带着镇场似的压迫力。

    屋里沉默了半晌。

    见没人说话,宁晃坐在那,慢悠悠把杯里的热茶喝完。

    一口一口,仿佛整个房间都在等他这一杯茶。

    半晌,站起身来,把茶杯轻轻搁在麻将桌的一角,不知把谁的一张牌推倒,指尖儿一弹,滑到桌面中间。

    轻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这不是胡了么。”

    “有什么可打的。”

    却又一抬手,把车钥匙扔给他。

    一道流畅的抛物线,他慌忙去接。

    宁晃看也不看他,漫不经心说:“我车熄火了,下楼去帮忙推一下。”

    他抓着钥匙,竟然连一分迟疑都没有,便匆匆下去了。

    隔了几分钟,宁晃才走下来。

    他立在那,发现小叔叔的车规规矩矩停在楼下,一点异常都没有。

    宁晃见了他就皱眉,说:“你在这儿傻站着干嘛?”

    “进去开啊。”

    他这才钻进驾驶室。

    宁晃坐上副驾驶,拉上安全带。

    他说:“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宁晃轻哼了一声,说:“你说呢?我能是过来找他们打麻将的吗?”

    他一瞬间耳根、到脸颊,都红透了,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儿都在轻轻颤了颤。

    他想,小叔叔是来救他的。

    宁晃撇过头去,看窗外的雪景。

    半晌之后,嘀咕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人还是这个德行。”

    “只会挑小的和傻的欺负,稍微泼皮一点,都能把他们吓得够呛。”

    说这话时,那无形的压迫感和锐利,又飘飘荡荡消散了。

    只剩下他熟悉的小叔叔,在车里盯着雪看了好半天。

    他却始终在用余光看着他的小叔叔。

    在车里呆了许久,宁晃问:“现在怎么办?你想回家吗?”

    他摇了摇头。

    宁晃说:“那给你开个房睡觉?”

    他仍是摇了摇头。

    小叔叔不会跟他睡在一起,他不想浪费这样能跟小叔叔在一起的时间。

    宁晃撑着下巴,嘀咕说:“过年哪里都不开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

    隔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我记得这边过年海边都放烟花。”

    “要去看吗?”

    249.

    他们那时去了。

    仍是那条路,穿过隧道,就是海边。

    只是这条路太远、去得太晚了,到的时候,烟花已经放完了。

    连看烟花的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黑黢黢的夜空,冰冷往复的浑浊浪潮,和遍布碎石的海岸。

    是的,长海市的海边并没有沙滩,只有奇形怪状碎石子,哪怕被海水反复打磨,可若是光着脚踩在上面,仍会被硌得钝痛。

    腥咸的海水气息涌入鼻腔,冬日冰冷的海风也在呼啸作响。

    他有些空落落的迷茫。

    今天、昨天。

    每一天都一样。

    小叔叔四处望了望。

    然后说:“你先站这儿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