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个不起眼的开头。之后,刷着安德烈的脸,阮雪榆一天都没买过单。

    晚上,他们来了一家阮雪榆以前常常光顾的餐厅。

    餐厅本来是预约制,最少得提前半年。阮雪榆没这个盘算晚餐的习惯,干脆一直订在那留座,一个月可能想起来一次。

    阮雪榆只要了一道天竺葵汤,克劳德博士警告他必须注意肠胃健康。

    这家餐厅显然很符合安德烈的审美——意大利烤肉做得像是纽约景观;将鳕鱼浇上黑色的酱汁,主厨解释说这是向爵士钢琴手致敬;顶级鹅肝的口感像是奶冻,含在嘴中微微颤动。

    阮雪榆看安德烈很开心,觉得赎了自己白天的罪。

    可是正在这时,他向左一滑眼光——时钧过于夺目,仿佛是在聚光灯底下款款地进餐。

    不知道时钧说了什么,对面的女孩笑得花枝乱颤。

    阮雪榆的车开得比高铁还稳,他永远都不徐不疾,平波缓进,能迅速而精准地计算出离下一个红灯距离,然后在适当的距离做匀减速运动,察觉到他的刹车,着实需要天神一般的注意力和敏锐度。他好像做什么事都是全心全意,在郊区的泊油路上开车,对阮雪榆来说,就像是一台从昏做到晨的手术,一丝不苟,不苟一丝。

    可是今天,几个拐弯下来,安德烈却差点呕吐了出来。

    阮雪榆在路边停了下来,摘掉眼镜,擦了一会。

    “阮,你怎么了,美国的路和中国的路有什么不同吗?你怎么这么着急?”他恍然大悟:“哦,你是不是不适应左驾驶?”

    阮雪榆只是讲没事。安德烈却在凉凉的夜风里,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看见坏人。”

    阮雪榆惊讶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另一边的红色泪痣掩盖在夜色中。

    安德烈拥有艺术家的敏感和缥缈不定,忽然就跳跃着说:“你看见了……以前想拿枪指着的人。”

    阮雪榆没说话,任由沉默将他保护起来。

    安德烈仿佛没有侵犯他禁地的自觉:“你受不了他和别人在一起,那你为什么要分手呢?”

    “够了。”阮雪榆拿出了僵硬的态度,说:“到了宵禁的时间,我送你回去了。”

    安德烈凝望着他:“我早就成年了,而且中国没有宵禁的法规。阮,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不应该欺骗对方的。”

    阮雪榆重新启动了油门,说:“回家。”

    安德烈却双手一枕在脑后,安闲地放下了座椅靠背,柔软的金发泛着迷人的光泽,他说:“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阮雪榆忽然又停了车。

    是啊,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呢?

    第8章 姑射仙人不胜伊

    三年前,大学校园。

    国内最顶尖的学府,理论上是不会屈尊降贵让影视剧借景的。

    但是只要钱到了位,一切都可以慢慢商量。

    时钧取下墨镜。

    矗立在他面前的——是刚刚挂了牌的“时徽楼”,那十分梦幻的高昂冠名费,让校长都没敢对外透露。

    “时哥,还没到开拍时间呢,您看是不是先歇着……”

    在他后面,三个助理模样的人严阵以待。

    当时的时钧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这是他的第一部 作品,但是出入已经是众星捧月。

    不为别的,就为投资方姓时。

    “王总导,陈制片,何编剧。”时钧淡淡地说了一句。

    三个“助理”马上整齐划一地上前一步,异口同声地问他有何吩咐。

    时钧走到了教学楼的阴凉处,随意地说:“我晚上有事,早点拍完。”

    然后人群轰得涌了上来,场务、剧务、灯光、摄影、化妆师立刻到位,恭迎时钧的圣驾。

    时钧正要走进去的时候,却被一个瘦弱的学生拦住了:“晚上有教授的课,快开始了,你们不能进去!”

    谁也没在意,导演一把就把这个傻学生推倒了。

    那学生满眼都是执拗,觉得他们这帮人玷污圣洁的学术殿堂,在时钧身后不断申诉:“你们凭什么耽误我们上课?”

    时钧回头看了他一眼。

    时钧过于眩目,那学生的气场马上弱了:“你们,你们这样教授会生气的!教授是很好的人,我们很喜欢他,你们不该惹他生气的。”

    大家都听笑了。灯光师还故意拿照灯在学生脸上晃一晃,让他清醒一点。

    导演恨不能踹这不懂事的蠢学生两脚,可是却听时钧颇有兴趣地开了口:“哪个教授?”

    学生嘟嘴不说话。这位教授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在这所海内外专家云集的大学里,暂时还并没有什么响亮的名气。

    时钧就问:“什么课?”

    “病理学!”学生昂扬地说。

    时钧笑了笑,说那就尊重学术,暂时不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