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钧挂了两个电话,都是家里打来的。

    他心烦意乱地在大学里乱逛。

    这是饭点,时钧避开了所有去食堂的人流,越走越偏。

    人声几乎一点都没有了,却不知道哪里传来十分动人的琴声,是轻盈宛转的序章。

    那个声音好像有魔力一般,时钧的心叶骤然就收紧了。

    傍晚从河对岸吹来的风,凉凉的。

    时钧走上汉白玉拱桥,进入一座被偌大荷塘包裹着的孤岛。飘在澄澈湖水上的幽咽琴声,如同潮水般四溢开,时钧峰回路转,却不知声音源头何来。

    琴声忽然剧烈颤动了两下,激烈的音符让时钧也走得越来越快。

    阳光金黄而辽远,风慢慢地摇它的叶子,草结着它的种子。

    时钧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暮光四溢,浓云欲坠。

    白亮透澈的无垠月光下,那个人独奏一把小提琴,睫毛像是闪耀着露滴的银钻,梦幻地如雾似露,温柔地像是晚风拥抱月亮,海浪亲吻礁石。

    莲叶张着绿伞,莲房垂着金盏,一把藕丝牵不断。

    时钧的头脑里绽放出无数道闪电,他忽然想起了童年那场被大雨打散的美丽时光。

    纽约的布朗克斯区,十岁的时钧和父母失散。

    这里是拉丁裔和黑人的群居地,犯罪率在整个北美洲数一数二,连警察都不敢闯入,只敢在车里不断地按下落锁键。

    时钧躲在一个街角的集装箱里。

    下了一整天的大暴雨,剥夺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暖。

    旁边就是一家肉铺,炊火明亮得很,但是一排枪孔赫然排在铁皮门上。

    他抱紧了双膝。

    雨越下越大,可是这片开满红色果实的罪恶大地上,强奸、纵火、抢劫的声音一点也没有被掩盖。

    苍蝇嗡嗡地聚在腐败的肚子上。妓女在他身边繁殖,生下盘成一团团的蝰蛇。

    挥着暴虐的拳头,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恐惧和疯狂,冒着热腾腾的毒气,涌着稠厚的脓水。

    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他像一只颤抖不已的雏鸟,终于昏了过去。

    可是再醒来的时候,时钧身上却多了一件薄薄的外衣。

    好像有一位天使,不着痕迹地保佑了他。

    时钧睁开了眼睛。

    在青色的暴雨中,面前的男孩的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玫瑰色的轻雾,让他与世隔绝。

    他的眼睛由令人悦目的宝石构成,柔软的乌发里藏着珍珠,他像金子一样辉煌,钻石那般璀璨,仿佛戴着美妙绝伦、闪闪发光的桂冠,香气袭人,像一个天上唱诗班里的圣使,来自星空。

    男孩的眼睛生来就有些忧郁,不过旋即对时钧粲然一笑:“你还好吗?冷不冷?饿不饿?”

    时钧冻得红一块紫一块的双脚恢复知觉。

    男孩笑着说:“我叫了警察,马上就会来找你了,送你回家,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脸庞也被雨水打湿了,像是春日里化雪的枝,开出一朵莹莹楚楚的花苞。他的一串笑声,像是两只绽放雪光的白鸽,轻轻地踩在了时钧的心房上。

    神明一样的光芒撒向时钧,他的人间霎时间被点亮了。

    然后是锵然有声的首饰声音。

    男孩的母亲是一个沉默而高贵的女人。她穿着宝蓝色的长裙,美得不可名状,一举一止都代表着纽约上东区的荣华。

    “

    adley”女人催促男孩。

    男孩离去的时候,他的影子都像是火炬一样光明灿烂。

    “

    adley”,这个名字响彻了时钧的往后余生,操纵了他的心灵。

    “

    adley…”

    教室里,学生伸出手在时钧面前晃晃:“怎么了?你认识我们

    adley教授么?”

    梦像雾一般地散去,时钧的声音在颤抖:“他真的叫

    adley?……他中文名叫什么?”

    学生摸摸后脑勺,也很茫然:“不知道啊,

    adley教授刚从美国回来。听说在那里有竞业协议,所以一时半会不方便透露真名呢。你怎么是这个表情,你是以前认识他吗?”

    上课铃响了。

    讲台上的教授是不可思议的年轻,身上好像围绕着一圈端庄的寒光,气质让人想起白雪和冷霜,冰与剑。

    他单刀直入地就开始上课了:“二百三十七页。”

    “心动过速,tachycardia,指每分钟心率超过100次。心动过速分生理性、病理性两种。如果心跳过快以至于不能维持有效的血液循环时,可以出现心悸、胸痛、头昏、眩晕、昏迷或半昏迷等症状。”

    时钧像是一个大理石塑像,彻彻底底地呆住了,闪电的礼花惊碎了夜空。

    “教授……”

    时钧匆匆找到他。

    教授在走廊上停住脚步,薄薄的镜片下泛着一泓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