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钧说:“嗯。看到阮老师,我就能想象到爸爸的样子。”

    “不是的。父亲是公认的这个世纪不可复制的科学巨匠,是我穷极一生无法企及的高度。”阮雪榆说。

    书房里的一本日记里,父亲在第一页写道:

    “她让我年轻时最灿烂的梦想得以实现,她让我年老时仍得安慰。她让每一个早晨都变成了愉悦的邀请,每一天的相处,都是淡淡的喜悦;每一个时刻,她仍是我的顾念。有她,我的一生没有遗憾。我唯一的挂念是,当我离开之后,一生相顾、亲爱的爱侣,如何能忍受折翼之痛?我只能用一颗单纯的信心,向那位永生的神呼吁:我没有留下什么给她,但我不害怕,我知道,你一定会照顾她,你一定会照顾她。”

    时钧一边翻阅,重复了一次:“爸妈很相爱。”

    他其实是淡淡的质疑,阮雪榆却没有听出来:“是的。我从未见过他们有任何龃龉。”

    这不怪阮雪榆,当时全世界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

    “阮老师。”时钧搂过他的肩膀,轻轻地唤,“我们一起看这里。”

    日记的中间页,父亲写:“失去的东西永不复归,我什么都没有忘,但是巨大的屈辱不能说,却也又不能放,它是我对整个一生完全彻底的幻灭和失望。”

    最后的一页,他再次引用了莎士比亚的诗句:“断垣残壁让我再三思量,岁月终将夺走我的爱人。”

    阮雪榆也是一怔,像是沉入无边的迷雾,脸上漫起难以形容的哀愁。

    时钧面带一丝苦笑,平静地将壁画照亮:“阮老师,这些日记和我对画作的判断是吻合的——爸妈他们其实……”

    貌合神离。

    时钧没有忍心说,在沈默里吻了一吻阮雪榆的眼角。

    时钧开始解说画作,阮雪榆抬起了眸,眼目像是两面用冰结成的明镜,倒影出古画上无可挽回地降临的绵绵夜色。

    《曾是潘多拉的夏娃》。

    一个赤身裸体的侧躺女子,画面正中央的铭牌写着:eva ria andora

    《神谱》中,赫西俄德借潘多拉的故事诋毁女性,他说女人这个物种天生拒绝与贫穷同行,只靠近财富与充裕的生活。她们让男人像工蜂一样劳作,自己则好吃懒做,将男人辛苦采集的花蜜一扫而空。

    画中女人的脚趾畸形,像是马蹄形状的恶魔的脚。她右臂旁是伊甸园的禁果,而她的左手则放在一个造型精美的白壶上,是潘多拉的魔盒。

    给人类带来灾祸的、异教世界的潘多拉,与背叛神、让人类背负原罪的夏娃在这里相互对应了,两个至尤罪恶的女性形象融为一体。

    《银河的起源》。

    赫尔墨斯把刚刚出生的赫拉克勒斯——宙斯和阿尔克墨涅一夜风流的产物,带到赫拉身边,借她沉睡的机会吮吸她的永生之乳。赫拉的乳汁飞溅出来,化作了宇宙的灿灿银河。

    简单点说:小三生的崽,狗男人逼亲妈来奶。

    时钧指出细节:丘比特手中持网,意思是圈套;右下角的红丝带,是赫拉为了挽回丈夫的心,特意向维纳斯借来的。

    “阮老师?”时钧充满担忧地说,将他搂得更紧了。

    “下一幅。”阮雪榆握着时钧的手指是寒冷的溪流。

    时钧犹豫了:“最后一幅我看得不很明白,阮老师和大哥也并不是双胞胎,不是吗?”

    《来自鹅蛋的双胞胎》。

    这是达芬奇的画作。全裸的海的仙女丽达占据画面中心,她右手搂抱着一只天鹅的脖颈。她体态丰腴,脸上挂着“蒙娜丽莎”般的微笑,足边是两对双胞胎。

    时钧说:“阮老师,我们先看这只天鹅。它圆润的身体曲线是女性的特征,长而有力的脖子却显出男性的强劲欲望,所以很多画家认为:天鹅是最拥有二元论特征的鸟类。”

    “面朝你的两个是孪生男孩,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金羊毛探险队里的,嗯,他们就是双子座。下面只露个背的是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海伦就是特洛伊那位,克吕泰涅斯特拉是希腊神话中最大的恶女,她在丈夫远征时出轨,与奸夫一起杀害了刚刚凯旋而归的丈夫,而她自己也因此被儿子所杀。”

    “crence……”阮雪榆说。

    “尊敬的

    adley博士,我在此听候您的指令。”crence的虚拟形象弹了出来,金发碧眼的神奇光影,乖巧地立在阮雪榆身边。

    “不……”阮雪榆的脸色像是冬天苦痛的稀薄云层,语调如同一座瘦长而可怜的平原,“我是说我过世的兄长——crence”

    第40章 梦破五更心已折

    “阮老师,你看。”

    时钧打断了阮雪榆的怅思,他望着三幅画作,发现天鹅的脖颈和潘多拉的眼神都共同指向一处——赫拉身边的孔雀。

    孔雀是赫拉的神鸟和象征物,传说在击退百眼巨人之后,赫拉将巨人的眼睛全部嵌入了孔雀的羽毛中。

    时钧抚上那陈旧的画作——孔雀翎的眼部竟然是凹陷的。

    阮雪榆将母亲的蝴蝶项链取出,五厘米长度的玫瑰尖晶石被镶嵌进去。

    轰隆!

    三幅画顷刻间全部剥落,像是钟楼的布谷鸟一声啼鸣,隐藏其中的暗阁推出来一封信笺、一卷录像。

    录像里的父亲温文尔雅,他的气度不同凡响,可是眉宇间却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悲伤:“爱人,我最亲爱的人,布兰彻,如果你找到了这里,就证明你没有忘记我们爱情、往昔的时光——我们的订婚礼物,也明白了我的痛苦,像那些图画一样——你背叛了我,和岛上的一个法籍流浪汉、瘾君子生下了crence,只是因为他非常像你的初恋,那个教你马术的法国公爵。”

    “我爱你,亲爱的,所以我一直养育着crence,尽力不对他示以任何鄙薄,将他当做我的

    adley一样爱护。我甚至以他的形象和名字创造了生化所的超级计算机,以此强迫自己习惯与他日夜相处。”

    父亲闭上了眼睛,显出至极的痛楚:“但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有些人生下来就幸福无边,有些人生下来就长夜漫漫。我的诊断没有任何偏颇的个人情感:crence是彻头彻尾的二型、甚至是三型tbex患者,天生的恶魔之子。他的攻击欲望非常强烈,但是他善于伪装,让任何人都怜悯他的安详与无辜,他落下铡刀的样子,都像是在歌唱赞美安拉的诗篇。”

    “我们必须送走他,立刻,我绝不可能让我们的

    adley受到任何伤害。”父亲的嘴角露出坚决的锐角,愁惨得很。

    “二型tbex患者又称重性精神病反社会人格,他们是完美的犯罪者、诈骗艺术家。就像历史上所有二型患者一样,他们成年之后,会变成最可怕的thrill killer,而且他的犯罪完全没有动机和倾向性,只为了证明自己能造成一起完美谋杀。”

    镜头里的父亲摘下了眼镜,他明明还很年富力强,肢体动作却显得瘦弱、老衰:“我爱你,但我看见你的明眸不再有光彩,我们的爱情可能还没等到新生,就已经枯凋。因为你失去自由,因为我毁灭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