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次,十四岁开始。”陈兮云几乎成诵,开始翔实地如数家珍。

    时钧听见那些头皮直切口、颅骨钻孔、切开硬脑膜和皮层的手术细节,锥心泣血的恐惧和悲哀让他甚至哆嗦了起来。

    到底是何等魔鬼般的恶毒天罚,必须让他最爱的人饱受宿命狂风暴雨的凌虐?

    “他的大脑受损程度是非常惊人的,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案例,所以无法预测还有多少这样的微小创伤瘤,会在某个瞬间夺走病人的生命。”有的专家甚至顾不得专业素养,一串长长的叹气,“我们建议立刻进行脑枕核毁损术,并用盐酸氯丙嗪进行化学额叶切除,永久清除病灶。”

    阮微急着追问:“这样小榆就不会有危险了是吧?”

    “是的,他其他身体机能非常良好,他很坚强,他会非常长寿。”专家说。

    “他不会。我才是他的主治医师,我否决这个傻逼提案。”陈兮云将检测报告重重地向桌面一摔,猛地转身说,“两位大老板,别像个等着堕胎的小姑娘,都把头都抬起来。我以我的主治医师资格警告你们:如果做了切除手术,你的弟弟和你的男朋友,他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痴!不可逆的白痴!”

    专家们说:“陈医生,你也看到了病人的血管瘤就像装满了水的气球,受到一点刺激就会立刻爆炸,没人能逃过三次以上的脑梗阻。这个案例已经触碰到了现代医学的壁垒,我们除了手术之外别无选择。”

    “放你们妈的屁!”陈兮云说。

    可是阮微已经接过了手术同意书,拿起了签字笔。

    “大哥,你冷静一点。”时钧终于开了口。

    “你让我冷静?”阮微满头都是冷汗,他仿佛听到了巨大的笑话,“时钧,你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说这句话?”

    像是剑的裂断,崩响之后就寂然无声了。

    阮微的愤怒冲破河堤,他的样子太严厉可怖了,令医生护士们一起连连后撤,他说:“你有爸妈兄弟姐妹,我只有一个小榆!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刚刚差点死了!差一点就死了!你让我冷静一点?”

    时钧的声音饱含极度的痛苦:“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他。”

    “我不能再失去小榆了。”阮微从来没这么惶恐过,他觉得一朵硕大的诅咒之云,早已笼罩在了他的家族之上,于是飞快地翻阅厚厚条文的手术知情书,找到最后一行签字页。

    但是笔被时钧夺走了。

    “你这才是在杀死他!”像是点燃闪电,声震人间,时钧这么说。

    气氛千钧一发。

    过了好一会,时钧才稍微舒缓了一点语气,悲痛到语词混乱,舌头上莫名尝出铁锈的味道:“你们血浓于水,你明白他的,他会生不如死,如果做了切除手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玩具,我爱他,我们不能这样。”

    陈兮云说:“我的病人需要继续进行降颅压和神经保护治疗,复健训练以及加大频次和剂量的精神药物控制,以及最重要的,真诚和精细的关怀,而不是像一个案板上的猪任你们切来剁去!雪榆他真的很痛苦,他的性格,你们没办法想象他有多痛苦!如果他有意识,他一定会自杀,立刻就会!”

    “闭嘴!”阮微气急到放射十万道风雷,国骂都出来了,“什么叫生不如死?我只知道人真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爸和妈!”

    “不会的,爸妈的事不会再重演,我保证。”时钧喃喃地说,“陈医生,我们继续保守治疗。一定会有机会的,直到找到厄瑞玻斯,他就会好的,一定会。”

    “我不想再听见那四个字。”阮微斩钉切铁地打断他,“我也不要再听你的任何空头支票,小榆不能再有一点点危险!克鲁斯医生,立刻手术!只要他平平安安地活着,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不可能。”时钧站了起来,十八个专家即使背对着他,也能感到某种强大气场拦住了去路。他连影子都很有威力,让一群人高马大的洋人竟然就这么驻足不动,齐刷刷堵在门口。

    正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卢卡斯博士突然出现在电视里。

    他春风得意地接受采访:“是的。yti99234是非常强劲的万能分子,我们对它抱有极高的期待!哦,这位美丽的女士,我何等何能承受你这样的谬赞?你知道,我的慧眼识珠需要感谢我的好朋友、老上司,这个神奇的分子是受了他的青眼,我拾人牙慧而已!”

    像是一支走调的歌,他忽然古怪而狂热地笑了起来:“那就是

    adley博士!他是那样博学、慧智的天才,怀有多么肃穆、热情的人道主义,曾经屡次照亮了我卑微而漆黑的内心!即使他现在他遭受了不公命运的摧残,变成了一个流着口水、含着奶嘴、穿尿不湿的低能儿,我依然愿意将科学界最美丽的冠冕奉上,为我们的小安琪儿做成他最喜爱的彩虹旗。你明白,我一直是lgbt平权运动的支持者。”

    最简单的嘴臭,最极致的享受。

    但是如同一处迂拙的机械降神,他的发言平息了病房里雄性们的世纪大战,让所有枪口火炮立刻一致刷刷对外。

    第46章 三千宠爱在一身

    在两大赫赫有名的资本力量合作下,陈兮云主持了一场聚集五大洲最有名望的精神科医生的大沙龙。

    数独游戏论证了阮雪榆智力水平其实未大受损,陈兮云甩出了300个心理量表的结果分析,重点强调明尼苏达多相人格测验,拉出其中得分很高的说谎量表和校正量表,说:“这说明雪榆有很强的隐瞒或防卫心理,结合我们讨论的结果,我怀疑之前纽约州所有医生对他失语症、失读症的判断有所偏颇,包括本人。因为这很像是一型tbex所指的阿斯伯格综合征相关症状,通俗一点,就是智力正常的严重自闭症。”

    “azx33081以毒攻毒地摧毁了他的bex信号通路,可是将他孤独症的那一方面彻底激发出来了,从tbex变成了重度自闭和抑郁。或许,时先生,你应该为你们即将到来的幸福夫妻生活感到高兴。”陈兮云用彩色笔标出各种突触连接,在草稿纸上描绘着说,“他的脑子里简直在养蛊。”

    “免疫靶向疗法可以逐个击破他的血管瘤,利培酮药物治疗联合行为干预和环境适应,或许可以有效改善他的精神状况。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氟伏沙明和舍曲林,运气好的话,对症下药也许可以快速见到疗效。”

    “哦,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非常多非常多的陪伴,不仅是为了监测随时可能出现的脑梗和休克,还有他重复、刻板和自伤行为、或突然爆发的激越和冲动。”

    “临床上暂时没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针对治疗手段,但是我不排除有一个ah-ah ont,一个突然灵光一现、奇迹发生的时候,我们的阮博士金光闪闪地回来了。”陈兮云总结。

    时钧凝视着他,像是古希腊深情而悲剧的梦。

    谁能解释他的爱人——这样只能壮丽的诗篇来吟咏的美好的灵魂,为什么生来就是无限受苦的?

    他的电话嘟嘟在响,是无可推卸的重要事务。

    “你去吧,我在这里。”阮微说。

    曳曳摇动的灰白色大蜡烛一样,阮雪榆以这样的容色醒来。

    他卧在单人沙发上用蜡笔作画,非常修长的身材这么一蜷,竟然显得有几分秀气,像是遍身白绒毛、很苗条的玛雪儿雪貂,专喜欢躲在主人的衣袖里。

    阮微在卧室里踱来走去,脸色像铁铸的城墙,这跨国会议开得他无限火大,简简单单一个并购的事,却被高管们的龙争虎斗搞得一片乌烟瘴气。

    所以他就没怎么注意弟弟的眼神诉求,毕竟也没时钧那么强大的读心术。

    直到阮雪榆冲他打手语——他一手食指指自己,一手捂于胃部。

    阮微会意,摇了一下床头的银手铃。

    可是对于佣人端上来的食物,阮雪榆连一个小齿印都不舍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