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遥遥地指了指阮微。

    对方还在如火如荼地杀鸡儆猴中,一边粗糙地将食物分割好,推到他面前,可是弟弟仍不肯动一口。

    阮雪榆卧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昏昏欲睡、一点梦迷了的样子都很高贵,脸庞被三月的鲜花染得灿烂,茶棕色的双目上镶着如精美细腻金线刺绣般的睫毛,一个古典曲线美的微笑中,他说了话:“哥。”

    趁阮微下厨房忙活的时候,阮雪榆开车出了市区。

    他回到了以前任职的纽约大学校园,在vaiano的大学广场简单吃了一顿意大利菜,还被好心的店主送了几份小食。

    大家或多或少都认识这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学者,无人不对他露出真诚、甚至爱戴的笑容。

    花发苍苍的老教授直接与他拥抱,多么愉快与和蔼:“哦!亲爱的

    adley教授,我们所有人都想念你!你还好吗?我们需要一个庆祝派对和盛大的游行!每个人都会参加!”

    俄罗斯裔的警官大笑:“我会喝掉整整五夸脱的伏特加,睡上三天三夜!而且我的妻子无话可说,因为你曾经救了她的小侄女!”

    卖氢气球的小贩跑过来与他合影,过路的乐手将银制的竖笛对着他吹畅,喷泉前的小姑娘为他系上一个小小的蝴蝶丝结,水晶心的盒子里放着一枚米老鼠糖豆。骑自行车的短裤女孩停了下来,与宿舍楼里的工程科宅男们一起吹口哨,献出一连串飞吻,青春的呐喊那么生机盎然:“今天是

    adley日!”

    葳蕤的叶枝热情招手,湖水也一起舒展着它幽蓝的羽翼,而阮雪榆的大脑像枳子花的花瓣,天一样空,乳一样白,他不记得是谁神圣的爱,曾经激发了这些跨过种族和偏见、最美好的纯粹善意。

    他漫无目的地逛进了实验楼,他依然拥有最高权限的门禁卡。

    到处都是yti99234的海报,原来曾经从劳伦斯博士手里抢先一步买走它的人,就是卢卡斯。

    阮雪榆研读着,但更像单纯地看画报,总结出“美妙”两个字。

    那些英文时清晰时模糊,好像有一大团烟雾遮罗着。

    譬如勤劳的唾燕,刚刚在大脑里半搭了一个暖巢,恶枭就离弦的箭般直冲下来,叼走了所有的珍贵思路。

    他正紧锁着眉头时,卢卡斯鬼一样出现了。

    “哦!”确认了面前的宿敌今天没有携带枪械之后,他是欢快而轻蔑的戏剧口吻,“亲爱的

    adley博士,你那聪明的小脑袋瓜,需要重新学习字母表吗?”

    四下无人,他就咬着字大声讽刺阮雪榆,反复说他是son of bitch

    他耸耸肩:“我不是在侮辱你,我是在描述你。我的前上司,你也认可我的判断吗?”

    “不对。”阮雪榆终于说话,他目光注视的是海报,针对某个重要临床结果微微摇头,“不对。”

    卢卡斯的脸色猛然一变。

    正逢他们系主任恰好路过,卢卡斯赶紧将阮雪榆推到一个狭窄的角落,说:“瞧你那跟室温一样高的智商,还对我的研究成果指手画脚?你回幼儿园吸通心粉去吧!你这个嫉妒的蠓虫!”

    他压低了声音:“放聪明点!它马上就要上市了,会成为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你的冰河之春不过是一个末线治疗的赝品!连名字都这样娘里娘气,果然是恶心的同性恋,闭上你只能为男人舔下体的嘴!”

    阮雪榆也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除了显得过度疲劳之外,没任何响应。

    “打你都算是虐待草履虫!否则我会像高中那样,用垃圾桶里的蛤蜊壳狠狠塞进你的眼眶!”他指着阮雪榆的鼻子还不解气,攥了他的衣领,重复几次才恶狠狠放开。

    古早的校园霸凌剧情,发生在两个功成名就的、代表各自领域金字塔顶尖水平教授之间,这让过路的一个学生甚为震惊,看到低头的人容貌之时,他大叫:“阮教授!”

    第47章 宝钗鸾镜会重逢

    阮雪榆来找男朋友的时候,他正在买房子。

    想在上东区买一间-o合作公寓,真是比西天取经还难。他们对申请人个人财务状况的审核,比贷款银行严格一百倍。

    每套合作公寓就像是一个小王国,买主需要向董事会提交事无巨细的材料:信用卡号码、高于房价5-10倍的资产证明、驾照历史、追溯到祖父祖母的大学成绩单、保姆和司机的个人履历等等,然后佣人的财务状况又要查三代,这简直是套娃行为。

    曼哈顿是世界上阶层最分明的地方,财富、人脉、权力一件不可少。管理委员会提心吊胆地审核这些材料:这是荣誉与耻辱的一战,绝对不能放入漏网之鱼——一个不配一起玩的低等人。

    已经是第六轮面试了,陪他一起来的房产律师都快被问到抓狂,但时钧还是很沉静——他一定要买下这间被fbi没收的、阮雪榆父母的旧宅。

    中场休息时间,时钧搂着他,亲着浅色花卉般的唇,问:“怎么了?我的宝贝也想我了?”

    阮雪榆好像有某种神奇的第六感,没来多久,卢卡斯的老婆就到了。

    她拿着一个刺目耀眼的香奈儿包,穿着杜嘉班纳的玫瑰蝴蝶连衣裙,抬脚时恰当好处地露出金色立体蜘蛛网的charlotte logo,哼哼唧唧地声称,阮雪榆的父亲是邪恶的生化武器制造者。

    一帮白左一听就炸了,说什么也不同意这笔买卖了。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最后一个董事和他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儿来了——这就是曾经出现在电视访谈上,那个呐喊着“美国永远爱

    adley”的中年黑人。

    贵妇的表情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大叫这是不公正的裙带关系。

    曲折连环的波折之后,傍晚,阮雪榆终于搬回了这间宅邸。

    一座金子砌的城堡,多么憔悴的艺术之宫。

    猫脸图案的祖母绿天鹅绒窗帘,旷世杰作的一张张奇画,八九年的波美侯丰腴而性感,单宁如丝绒般顺滑。

    可是随处可见的茶几抽屉里就是地西泮、氯硝西泮、氟奋乃静、硫利达嗪、安必恩——应有尽有的精神药物,很难判断这属于布兰彻还是阮雪榆。

    走廊的长墙上有许多照片,这是时钧第一次写实地看见布兰彻。

    她在上流社会太太的合照里永远牢牢占据c位,但是和那些攀龙附凤、等人施恩的金发宠物们完全不同,布兰彻本身就是一件令人疯狂的顶级奢侈品,说她是所有男人的梦想,绝不为过。

    为越野车拍摄的千万美元级别的代言照里,她乌发红唇,美得那么明艳大气,攫人心魄的、甚至有压迫感的大眼睛充满不屈不挠的野心,而波斯猫一样精巧的短下巴,又中和了她来自宇宙自然灵气的威严和骄傲,增加了独有一份的洒脱和烂漫。

    “东方的费雯丽”,这是西方世界对她美貌的终极认可。

    阮雪榆长长地注视着母亲的遗像,专注深思的样子让时钧非常担忧。他办了半年的冗长购房手续,哪里是为了勾起爱人任何痛楚回忆。

    可是阮雪榆已经将光碟放入播放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