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骞先是一顿,随即语气平缓地说道:“臣弟上月在仙都城见到圣子时已交代过此事,圣子极得天衍宗宗主宠爱,想来完成此事并无太大困难,三副引药下去,当可成事,只待寻找合适的时机便可动手。”

    九嶷王的语气稍缓:“如此便容他几日,你再亲去仙都城一趟,嘱他十日之内必须行动。若事成皆好说,万一失败,这颗卒子,便只能弃了。”

    屋顶上的安樾听了一震:卒子,弃了?这是在说他?

    百礼骞静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圣子是臣弟一手带大,这孩子心性坚定,我相信任何时候他都会将九嶷国摆在首位,定不会辜负王兄的期望。”

    九嶷王轻轻哼了一声,又问:“飞龙舰队在天衍宗那边都准备妥当?十日之后的行动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那个王五的替换之人可已到位?”

    突然提到舰队和王五让安樾大感意外,不禁更加凝神静听。

    “留守技师个个都是元婴以上的死士,自入天衍宗之后以药物封禁灵力如九嶷普通人一般。目前来看,天衍宗并未对留守技师身份产生怀疑,故而臣弟猜测王五的死另有其因,替换的人昨日已到达。”

    “释灵丹已送至仙都城据点,不日当交至舰队头领手中,只要圣子那边事成,技师服下释灵丹,一个时辰之内便可恢复灵力修为启动舟舰,而届时九嶷的大军也将到达天衍宗,里应外合,定可一举将天衍宗夷为平地。”

    这一番话让安樾越听越心惊,什么时候九嶷国要灭掉天衍宗?一直以来告诉他的任务不是夺取苍楠的修为,然后重新启动洗灵阵吗?

    难道他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他所以为的与天衍宗联姻的意图一直都是假的?而自始至终,王叔和九嶷王最终的目的都是天衍宗?而他不过只是行动的第一步,早在迎亲舰队进入天衍宗之时,这个计划就已经暗暗地在进行了?

    这巨大的意外令安樾惊骇地无以复加,不但因为这计划可怕和阴毒,更因为他十多年来一直勤勉用心地深入这个计划中而对它的最终目的毫无所知。

    安樾身体微微发抖,冒出阵阵冷汗,他一会儿想到若非与苍楠彼此相爱,说不定此时他已经夺取了苍楠的修为,令他不但遭受修为减损,更是要他宗毁人亡;一会儿又想到那天自己苦苦向王叔陈情想要争取九嶷和天衍宗的和平,王叔置若罔闻,原来是早就存了要让天衍宗灰飞烟灭的决心。他脑中混乱地想着,思绪都有些紊乱,牙齿都不禁微微颤抖。

    而在下面,九嶷王继续说道:“此事成败,圣子是关键的一环,先前担心计划过早泄露露出破绽向他隐瞒,此时应当告知他我们的安排,也让他早早做好准备,以免关键时候掉了链子。”

    百礼骞犹豫了一下,回答“是”,忽然他的声音变得冷酷:“王兄的顾虑臣弟也并非没有考虑,他能依照计划行事固然好;不然只能以傀儡丹控其心智逼他就范……只要他听话,便还是九嶷国人人尊崇的圣子;他若悖逆妄为,叛了九嶷国,那便也只好与岚日仙尊一同埋葬…… ”

    听到这里,安樾浑身变得冰凉,傀儡丹亦是天书上所列的药方之一,是提炼引药时额外引出的一个配方,九嶷仙尊在书中提示此药控人心智,伤害不可逆转,列为不可轻试的禁药,却没有想到竟然被制了出来。

    所以他十几年来尊重敬爱的王叔,从头到尾不过只是将他当一个工具,所有的嘘寒问暖悉心教导,只是为了物尽其用,而一旦他不好用了,便能够随时抛弃,甚至不惜将他变成傀儡。

    九嶷王似默认了百礼骞的话,又叹了一声道:“如今洗灵阵已经几近枯涸,圣子就算取了岚日仙尊的全部修为悉数投入也未见得能重启,我担心琉月族的秘密也即将大白于天下,与其等着被他人鱼肉,只有先下手为强……”

    “王兄所言极是,”百礼骞答道,“只要一举拿下天下第一的天衍宗 ,这整个修真界再无人敢对琉月族有半点微辞,更何况天衍宗几百年来作威作福,此时也到了他们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关于引药的替代丹药,也要加快研制,琉月族与其寄希望于洗灵阵,不如研究这转换之法……”

    后面的话安樾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了,这一切极大地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变了样,所有的事情都面目全非,安樾忽然从内心涌起一阵恶心和巨大的愤怒,他眼前发黑,身体颤抖,手上撑着的屋瓦滑动,发出一声刮擦声响。

    “谁?” 听到声音的百礼骞尚未来得及找到声音的来源,就被门外一阵慌乱的喊声惊动了。他和九嶷王大惊,抢步去拉开殿门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安樾的下方殿间的巷道内,一道快到几乎看不见的黑影一闪而过,而后面更有一大团身影跟随,“抓刺客,抓刺客” 声音此起彼伏,更多的侍卫冲出来往这边聚集,灯火燃起,杂乱的脚步声踩踏在王宫的砖石地面上 。

    安樾脸色惨白,脑中如炸裂,耳边如雷鸣,他茫然地看着下面奔跑的侍卫,甚至都想不到要动一动,在那一瞬间,愤慨之后紧接而来的空落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几十年的日子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侍卫,他觉得就这样被看到,被抓到,被杀掉也不过如此。

    就在下面有人朝向他喊:“刺客在屋顶”、“快抓刺客”、“别让他跑了” 时,安樾的嘴被人从后面捂住,整个人也随之一轻,后背靠上一个坚实的胸膛,还在他木然不知所谓时,就被身后的人抱着飞跃起来,宫墙和大殿的屋顶在眼前“飕飕”闪过,不多时便出了王宫,眼前出现大片的瓦舍和纵横的街道,安樾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应该是宫苑外的王城。

    鼻尖传来一阵熟悉的馨香,他迷迷糊糊地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夫君” ,便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第58章 漩涡

    苍楠直到疾速奔出数十里,让冷夜的风呼呼吹了一个时辰,才渐渐冷静下来,出来时憋着的一股闷气也渐渐消了。

    脑中原本不停翻涌的安樾的质问面容渐渐被他的治愈一般的笑容所替代,苍楠忽然惊到自己刚刚是对樾儿发了脾气,他的樾儿,他放在心尖上的樾儿,怎么竟然就对他发了脾气。

    苍楠暗骂自己一声“混蛋”,立刻就想要返回去将爱人搂进怀中安抚他,亲吻他跟他说对不起。

    可是没有奔几步他的脚步又迟缓了。

    他心中知道自己如此处理不能说是公正无私,但他现在既然承担着整个天衍宗的担子,就不能不凡事从天衍宗的利益出发,有些非常规之举也是迫不得已,毕竟他苍楠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樾儿心思简单,心性良善,自然是不知道这国家宗派之间的阴险争斗不择手段,让他理解实在是强人所难。方才自己就不该将这些安排一五一十地跟他说,让他担惊受怕,更让两人之间白白生出嫌隙。

    他其实并不需要他懂得理解,他只需要一个被他保护的,安心享受他的宠爱和他提供的舒适生活的小道侣就好,能让他每天看着抱着亲着就十分满足,就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而那些复杂事情,真的不需要他来考虑。

    他叹了一口气,虽然两人发生了争执,但他相信樾儿是绝对不会真正去做忤逆他的事情,说不定此刻正独自一人暗暗哭泣,急需自己的抚慰。

    所以当他回到别院,被告知安樾已经离开,从结界中留下的痕迹追寻到他所去的方向正是九嶷王宫时,他先前已经平息的火气又“腾” 地一下起来。樾儿,终究还是被他惯坏了。

    他眸色一冷,二话不说转往九嶷王宫。

    呼唤的声音自遥远的天边而来,直到在他脑中渐渐变得清晰,鼻尖仍然萦绕着他熟悉的味道,安樾缓缓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已经刻在他骨子里的百看不厌的俊美的脸,只是一瞬,安樾觉得苍楠眼中的关切紧张刹那间被清冷所代替,声音也好像刻意压制着透出冷漠。

    “醒了?” 苍楠坐在他身边淡淡道,伸手将床榻边小几上的一个杯盏拿过来送到他嘴边,动作倒还是轻柔,语气却是清冷:“把药喝了。”

    安樾自榻上坐起,屈起双腿双臂慢慢环住自己,他看了看那碗黑色浓稠的药汁,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苍楠等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差,但忍住没有强逼,最后他将药碗放回案几上,盯着安樾,牙槽咬了咬问:“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安樾脑中仍然有些混乱,他将视线从苍楠脸上移开,盯着自己的双腿,他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半晌他喉咙里轻轻咕哝出一声“没有”。

    “你不是要去跟你的王叔告密?既然已经回到九嶷王宫,为什么又要躲在屋顶上,九嶷王宫里,集结了一大批修士,虽然都是些不堪一击的家伙,但是显然是有什么动作,你的王叔,到底想干什么……”

    苍楠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但安樾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看他,只是沉默。

    半晌,耳畔听到苍楠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听到他说:“你昏睡了一日,飞舟马上就到天衍宗,你最好在这段时间内想清楚,给我一个解释……樾儿,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心。” 说完“砰” 的一声甩上门,又剩下安樾一个人。

    直到门关上,安樾才抬起头,看到自己果然是在飞舟的船舱内。

    飞舟,他猛然想起百礼骞提到的派驻在天衍宗的假冒九嶷技师的修士,飞龙战舰威力非同小可,十艘如果一齐转向对准天衍宗,他所说的将天衍宗夷为平地并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