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樾一惊,立刻从榻上起身,抢到门口,发现门已经从外面锁上拉不开,他的手在门框上滑落,颓然后退,他这是要做什么,去警示苍楠,告诉他九嶷的计划,甚至和盘托出他自己原本也是这计划里边的一环吗?然后告诉他自己其实并不全然知情,苍楠能相信吗?

    而万一他真这样做了,那不就真成了百礼骞口中所说的悖逆妄为,背叛九嶷国了吗?虽然他心中已经不再愿意将百礼骞看做尊敬的长辈,但九嶷的国民是无辜的,而一但苍楠认定九嶷与天衍宗为敌,以天衍宗和苍楠的实力,要把九嶷变成人间炼狱简直也不费吹灰之力。

    安樾的头又剧烈地疼起来,他颓然蜷缩在床榻一角,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孤立无援,也是生平第一次,面对这样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两难境地。他抱着自己,直到双肩耸动 ,无声地哭泣起来。

    可是,心底却有一个明确的声音在告诉他: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九嶷和天衍宗之间的战争,天衍宗不能灭,九嶷国也不能消亡。

    他抹了抹眼泪,让自己沉静下来,开始认真思索他可以做的事情。

    九嶷王说过行动是在十日之后,那也就是说他还有数天的时间来挽回局面,飞舟舰队的人目前只是在待命,九嶷与天衍宗间的距离导致消息传递不会那么及时,只要他以九嶷王的名义夺了这些修士的战舰操控权,将他们调回九嶷,失去了内应的九嶷王和百礼骞定然不敢再贸然行动。

    之后,他再找机会向九嶷澄清这一切,并促成苍楠修复重启洗灵阵,给予九嶷实实在在的保护,减轻对九嶷国的岁贡的压力,再没有了底牌的九嶷王也只能接受这一结果。

    退一万步,就算九嶷王不愿意,既然他们已经抛弃了自己,他安樾也不必再对九嶷王和百礼骞效忠,为九嶷人民和琉月族人计,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也可以借助苍楠的力量免去九嶷王,另择贤王护佑族人……

    渐渐厘清思路,安樾终于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神色也平静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门口,对着外面说:“开门,我要见宗主。”

    “这才对了嘛。” 看到安樾主动来认错,早就等得心焦的苍楠立刻顺水推舟,将人拥在怀中,好像曾经的珍宝失而复得,脸上虽然还挂着刻意的冷淡,眼中的欣悦却难以掩饰,嘴角也不自觉勾起来。

    “你知道你有多磨人?” 苍楠将预备从他腿上滑下的安樾控在怀中,抵在他的额头轻声说:“宝贝,不要再违逆我,也不要再惹我生气了好不好,你知道当我听到你跑回九嶷王宫时,我有多恼火吗……看到你不理我,我又有多难受……”

    “我知道你并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百礼骞任何事情,你心里有我……只是,以后任何的动作,都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无需操心,只要乖乖地做我的樾儿就好……”

    安樾低低地回应:“好。”

    沉浸在重新得到了人的喜悦中的苍楠并没有注意到安樾脸上僵硬的笑容并不达眼底,事情皆如他所愿也令他身心松弛,还在议事的主舱内,就按捺不住地圈住安樾求欢。

    雨点般的亲吻落在安樾身上,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让他感到刺冷,他轻轻抚摸苍楠的头发,默默承受着苍楠的索取,心中喟叹,在苍楠看来,这整个事情不过是爱侣之间的小插曲,但安樾身体上的刺激掩盖不住内心隐忧,他隐隐感到有暴风雨即将袭来的那种孕育着危机的沉重。

    这一次岚日仙尊的出行虽然成效显著,却来去都十分低调,无论是安樾和苍楠所在的主舟,还是押解着包括毕良正在内的数百人的副舟上,守卫和巡视的天奚峰弟子都静默不语,第二日清晨时分,两舟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天衍宗外宗门。

    安樾从苍楠处得知,简竹长老已经带着一半的天奚峰弟子留守在九嶷,那日在别院被抓的人仍然被关在院内地牢中等待进一步发落。少年都被转移到一处更隐秘的住所疗伤保护,具体何处苍楠并没有告诉他。

    安樾没有再多问,那些人最后是何遭遇他也无暇再顾及,只有一点苍楠说的是对的,除了那些少年,里边没有一人是完全无辜的。而他眼前,则更有更加紧迫的事情。

    甫一在天衍宗落地,岚日仙尊就被等候在飞船坞的天门峰弟子迎住,说玄清真人有重大事情需向宗主当面禀报,加上这一趟回来后的许多后续事宜,苍楠便直接去天门峰,他让安樾先行回问机海看看师尊,离开宗门多日,不知重光仙尊情况如何。

    安樾走进偏院的时候,正在小火炉前盯着煎药的云枝见到他喜出望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就站起来,告诉他重光仙尊这几天情况都很好,她每一顿药都按照安樾的要求仔细看着,现在煎药的水平越来越好了。而宫驰道君说要去天衍宗一处较远的药峰采几味草药添在重光仙尊的汤药中,一大清早就出了门。

    安樾往院中环视一圈,问:“仙尊呢,尚未起身?”他打算向重光仙尊问过安之后便去九嶷技师所在处实施他的计划。

    “早起来了,仙尊说今天早上有风,他要放风筝,我让他等会儿,煎好了药以后我就陪他去。这会儿应该在屋子里。”

    风筝?安樾疑惑,抬脚走进屋子,过重光并没有在里面。

    看到从屋里再出来的安樾的神情,云枝明白了,她诧异地说:“刚刚还在拿着风筝玩呢,叫我往药罐里少放水,说这样煎得快些。怎么眨眼功夫,人就不见了。”

    安樾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立刻往院门外走去,云枝匆匆熄了火,紧跟在安樾身后出来 ,一边口中叭叭地说起重光仙尊这些时候的日常,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仙尊只是有几次提出要去藏经阁,我跟他说得等到圣子回来,仙尊就没有再坚持。有几次他自己跑到外院玩,但我都跟着,就今天早上没有看住。”

    “风筝是怎么回事?”安樾脚步未停问。

    “是前日司吉送来的,说给仙尊玩。” 云枝说。

    安樾猛然顿住脚:“司吉?他特别说了给仙尊的?”

    云枝:“嗯,我拿去给仙尊的时候,他可喜欢了,天天盼着刮风,就是前两天都没有风,放不起来,今天早上起风了他可开心了。”

    安樾继续往前走,心中却生出疑虑,司吉虽然在外院帮忙,因他是宗门内人,关于重光仙尊心智退化的情况并未向他透露,照说他应该只知道仙尊在此修养,怎会做出送风筝的举动?

    安樾:“云枝,你可有将仙尊的情况对外说?”

    云枝连连摆手:“圣子你交代过,仙尊的情况不能跟任何人讲,我绝对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 顿了顿,她又补充:“对司吉也没有说。”

    说话间,已经来到外院,一路都没有看到过重光的身影,安樾心中越发不安。

    突然云枝快跑几步到海子边上,指着水面喊:“圣子你快来看,是风筝。”

    安樾紧走上前看,果然一个鹞子风筝飘在水面上,连着风筝的线已经断了。

    难道是重光仙尊跟着断了线的风筝追到此处,但是他人呢?

    这个时候,司吉搬着一筐蔬菜从外院进来,看到安樾和云枝,赶紧打招呼:“公子,我听说你和宗主今天回来了,所以特地去弄了些新鲜的菜来……公子你怎么了?”

    安樾犹豫了一下,问:“司吉,你可有看到重光仙尊?”

    司吉:“老宗主吗?没有啊,倒是刚刚进问机海的时候,看到一个挺年轻的侍从匆匆往外走,面孔很是陌生,我还以为是哪个峰的来找宫驰道君呢,喊他也不答应。我顾着拿菜,就没有管了。”

    “年轻侍从?” 安樾心中一惊,难道是易了容的重光仙尊?“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知道啊,不过好像听他咕哝什么……莲华经?”

    《莲华经》正是之前过重光从藏书阁带回的经书中的一本,安樾心中“咯噔”一下,莫非重光仙尊自己跑去了藏书阁?

    他立刻吩咐:“司吉,你现在就去天门峰告知宗主,让他即刻去藏书阁一趟。云枝,你回去看看那几本经文……还有那个在不在?” 他用手指了指脸。

    云枝会意,赶紧往回跑。司吉也赶紧放下菜筐,匆匆忙忙离去。

    安樾吹了几声玉笛,正在附近的雪浪很快飞来,安樾跃上鸟背:“雪浪,快,藏书阁。”

    在藏书阁三层禁区的楼梯口,并未见看守的弟子,令人疑窦丛生,安樾小心迈步上去,只站在大殿的入口,就一眼看到禁书区,那扇浮雕壁画的大门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