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伸手,永福立马将手中的战报呈至皇帝手中。

    他眼皮微抬快速扫过战报,顿时喜上眉梢,坐直身子,连连夸赞道:“真是虎父无犬子!”

    一旁的郑美人也好奇地凑上前去查看,又对皇帝说了好几句恭祝的俏皮话,逗得皇帝开怀大笑。

    而东宫这边,林承煜也在皇帝之后收到了大捷战报。

    林承煜甫一拿到手,就匆匆撕下信口处的封条,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当他看见信上写到主将无伤亡的时候,长舒一口气,随后镇定道:“知还,把那木匣拿来。”

    知还从书房的后间取来一个黄花梨的木匣,上面纹饰质朴,雕工简单,模样规格均不符合皇家制式。

    知还小心地用袖子拂过表面的积灰,她自幼被先皇后指派在林承煜身边自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如此看来,黎小将军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比她想象中要高呢,知还心道,只是这样的话,黎小将军可不能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呀。

    不对,好像黎小将军还不知道殿下的一片心意。

    第52章

    黎昊近几日一直冥思苦想如何才能深入到王庭内部联系到小单于丘浮尤,不过自己手下的亲信已经在匈奴榜上有名,另行培养新人也来不及了。

    就在黎昊以为自己可以从长计议的时候,皇帝的一封敕令直抵狄道,命令自己料理完陇西事务就随即返回京中。

    明眼人都明白皇帝这是何意,怎奈天命难违,眼下又不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时候,黎昊只能是将这一事赶紧提上日程。

    这一日正是如此,黎昊安排完军中事务用过午饭后,趴在案几上思考,恰逢石玉进来汇报女兵营情况。

    石玉一边汇报,一边看着黎昊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故意稍稍上前大声喊道:“将军,属下汇报完毕!”

    黎昊本来支着脑袋,结果一个机灵出溜了下去。

    “咳咳。”黎昊故作正经地轻咳几声。“石百夫长,本将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你可愿意?”

    翌日,石玉就又穿着破衣烂衫,领着一只五人小队,一路向匈奴王庭进发。

    这一去就是数日,而催自己回京的折子又飞了过来,石玉等人却连影子都没有,黎昊心中焦急万分,眼看着嘴里长了好几个燎泡。

    终于在六日后的清晨,副将径直闯入黎昊房中,将黎昊从床上拉起来,欣喜道:“将军,他们回来了。”

    黎昊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随后来到了议事堂。

    只见仿佛四个泥做的人坐在大堂正中央,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锅盔。

    石玉拎起桌上的水壶,往自己的嗓子眼里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壶后,哑着嗓子道:“启禀将军,您交代给我们的事都办的差不多了。”

    接着五个人依次娓娓道来自己这一路所见所闻。

    原来是黎昊让他们扮作被汉军大败的匈奴难民,随着其他人一路流浪到王庭附近,打听现下王庭情况如何。

    “我们这一路遇见了不少匈奴人,还真的得知了一些有价值的消息,阿旺他也成功地融入了匈奴,成为左贤王小儿子的杂役。”

    “自打乌达鞮侯的鹰师小队被咱们几乎全歼,他在匈奴内部的实力就大不如前,小单于和大阏氏趁机拉拢了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部落,但毕竟乌达鞮侯的势力常年盘踞在咱们边境和王庭以南水草丰美之地,瘦死的骆驼还不比马大呢,小单于想归顺看来是不太容易。”

    填饱了肚子,石玉慢条斯理地嚼着锅盔继续道:“我们本来还想继续深入,可惜守卫实在是太严了,我们实在进不去,不过我们还打听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匈奴马上要有大喜事了。”

    黎昊一下子被吊起来了兴趣。

    “乌达鞮侯仗着自己是小单于的叔叔,生逼着自己侄子纳自己小女儿为阏氏,就是可怜两个小孩毛都没长齐,就从变两口子了。”

    “是啊,这可是同姓而婚,所以说才是夷狄呀。”四人之一嬉皮笑脸附和道。

    “你再说一个夷狄,老娘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信不信!”

    “住口!”黎昊制止住了眼看就要变成唇枪舌剑的斗嘴现场,先让他们退下,转身对副将道:“如今匈奴王庭情况明了,正是好时机,但我得先回京中一趟,你留下随时关注匈奴情况并与咱们的探子们做好情报交接。”

    副将拧紧了眉毛。

    “将军,我……”

    “你什么你,你肯定行,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黎昊拍了拍副将的肩膀,嘴里不住地嘀咕着走远。

    “我得带上钱宁交差,还得连夜赶出来计划……”

    。

    卢溪郡

    一个穿着灰布直衫的年轻人向着王府门房递上了拜帖。

    这人生的面目姣好,一双柳叶眼衬此人面相阴柔,也让门房心生不少好感。

    “晚辈景行书院王子充,前来拜见王逍鹄前辈,劳烦您通报一声。”

    第53章

    明日一早,黎昊就要返回京中,安排完事务,他躺在院中摇椅上,望着那灿烂的星空。

    漠北的天总是这样高远,这样深邃。

    大概是因为离别在即,此刻黎昊心中也有了几分伤春悲秋,忽然一个鸽影略过头顶,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就向着鸽子投了过去。

    常年军旅生活,让他对鸽子一类的生物十分敏感。

    娇小的鸽影坠落在地上,黎昊起身上前,发现是一只灰色飞奴,也就是信鸽。

    黎昊心中陡然一惊,在军中私自用飞奴可不是小事,多亏自己及时结果了它的性命。

    他从飞奴腿上绑的小竹筒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纱巾,上面倒是没写什么重要信息,而是一行行让人看了倒牙的酸话。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上面写着“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

    更重点的是收信人写的是一个饱含温柔缱眷的睿字。

    一时之间黎昊只觉得自己的发冠在霓色中来回变换,最终还是停在了黄与绿中间,像极了天高云淡时的漠北草原。

    黄的发绿。

    本以为林平睿是在喜欢自己的前提下利用了自己,现在看来,林平睿怕是谁都不爱,不,他应该最爱自己。

    如今自己与他决裂,他毅然选择拉拢钱家,都不挽回一下。

    毕竟能在漠北写怨妇诗的应该只有自诩儒将的钱将军了。

    黎昊一边愤恨地对着鸽子开膛破肚,一边回忆着自己小时候的日子。

    那时候父亲驻扎漠北,二娘还未过门,剩下的旁支也是老的老小的小,先皇后心疼自己,于是做主将自己接进宫中一并送入学堂念书。

    于是自己就这样和林承煜被迫成为了发小。

    林承煜这个人吧,打小就瘆人,想干什么他不说出来,他就盯着你看,还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结果总被寻过来的先生给拎回去单独开太子专属小灶。

    这种情况在先皇后病逝后更加严重,自己那个时候也明白什么叫君臣有别了,林承煜与就这样与自己渐行渐远了。

    而林平睿则慢慢出生长大了,他惯是个会粘人的,想要什么都会娇憨地说出来,自己怜他可爱当然是满足了。

    黎昊顿时五味杂陈,真不知当初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呢?

    权力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我真的给不了他想要的吗?

    黎昊心头百感交集,于是在寂静的寒夜里,裹紧了身上的袄子,细心地往鸽子身上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盐巴。

    另一边钱宁站在院中,闻着空气中传来烤鸡的咸香味,觉得肚子好像有点饿。

    。

    黎昊回抵京城已经四月中旬了,沿途桃花开的正旺,黎昊还折了一枝托人先捎给二娘。

    一进宫,黎昊等人就被直接传进紫宸殿。

    黎昊打头,钱宁紧随其后,几人上前向皇帝行了礼,早就在一旁依着皇帝的意思准备好的内侍递上椅子。

    黎昊用眼睛微微扫向上头,发现钱钟陪坐在一旁与皇帝下着象棋。

    皇帝并没有立刻回过头来,而是仍然侧着身子与钱钟在一旁对弈。

    很快一局终了,皇帝笑呵呵地对钱宁道:“爱卿真是心急,一手好棋就这么输给了朕,真是可惜呀。”

    钱宁拱手道:“是老臣技不如人,才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摆摆手,这才回过头来,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也不提黎昊晚归一事,只是让宦官给众人布茶。

    黎昊见皇帝如今面色通红,不似上次见面时白皙红粉的模样,暗道皇帝莫不是嗑药磕大劲了。

    “黎昊你小子,当初在学堂念书的时候没看出来你小子有多拔尖,却想不到竟是不输乃父。”皇帝笑盈盈地抚摸着泛白的胡须。“你们也是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就先回去歇息,明日早朝再递折子也不迟。”

    这老皇帝笑面虎似的模样还真是叫人有点不习惯。

    黎昊装作瑟缩的模样,同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寂静无言,朱红的大门缓缓地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面。

    钱宁此刻微微抬头,便看见自己的父亲在宠自己使眼色,他一咬牙,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

    “陛下,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赐臣一死以平民怨。”

    “将军何罪之有?”皇帝诧异道。

    “臣因优柔寡断而使边镇平民惨遭匈奴铁骑践踏,使天家颜面受损,臣死不足惜!”

    “你还知道!”

    茶盏破空摔来,飞溅的瓷片在钱宁脸上划破了一个口子,钱宁顾不上擦拭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那朕好好问问你,你在漠北学到了什么?”

    钱宁视线扫到父亲脚面微抬,心中就明白了父亲用意,道:“自打陛下让微臣跟在云麾将军身侧,臣就一直虚心观察,发现黎将军爱民如子,有时还亲事农桑,陇西军民皆敬重黎将军,而且黎将军熟悉漠北军务,更熟悉匈奴作战风格,想必陛下有黎将军,荡平匈奴指日可待。”

    另一边钱钟也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原以为宁儿是臣这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现在看来臣实在是教子无方,还请皇帝严加发落。”

    皇帝站起身来,不去看他父子二人。

    “就算是看在钱老将军的面子上,朕也不能伤了你们父子的和气不是?罢了罢了,朕就看在你知错能改的份上罚俸半年,紧闭三月,一会再去领五十军棍吧。”

    钱钟道:“陛下,老臣教子无方理应一并当罚。”

    “好,那你也罚俸半年,闭门三月,好好教教你儿子什么叫将兵之法,明日的漠北军情钱宁你也一并交上来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