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皇帝摆了摆手。“左右也不过是什么大事,朕只是担心你刚做完小月子,身体受不了。说起来,朕也就只能在你这里享一下天伦之乐,别的不提也罢!”

    说完,皇帝好似恨铁不成钢般长舒了一口气。林平睿惯是个会来事的,立刻就把茶水给续上了。

    绮兰殿里地龙烧得旺,皇帝又穿的厚实,没多会感觉身上黏腻,于是吩咐永寿开会窗子。

    林平睿接过永寿手里的伙计,在窗边站定。皇帝只觉得好奇,问道:“吾儿为何站在窗前?快回来,别受冻。”

    “儿担心父皇出汗招风,所以特站在窗前防止冷风直接激到父皇贵体,父皇不必担心,儿臣身体强健得很。”说着林平睿就要打喷嚏。

    皇帝登时大惊失色,忙吩咐关了窗子,去唤太医前来。

    太医看诊完毕后,确定林平睿并无大恙,皇帝这才放心地让他回去。

    入夜,他同僖妃躺在床上,悄悄地说着体己话。

    “爱妃,朕看这孩子倒是十分贤孝,有王祥遗风呀。”

    “什么遗风不遗风的,陛下,睿儿是咱的孩子,不对咱好,他对谁好去,他敢对谁好去?”僖妃靠在皇帝的胸口,指尖浅浅地戳着皇帝心窝处。“什么王祥,大司马的,妾身哪敢奢望,只求睿儿和您平平安安就好了。”

    皇帝岂能不明白僖妃话里有话,顿时心中温情大减,冷冷道:“爱妃所言甚是,朕有些乏了,明日还要早朝。”

    。

    翌日,皇帝端坐大殿之上,淡淡地扫过下面黑压压的群臣,最终将眸光定格在最前面的一道浅黄色的身影上,他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已经成长为芝兰玉树,风神俊茂的少年了,他那种从体内蓬勃而出的生命力是如何用沉默寡言,呆板木讷也包裹不住的,他眼中偶尔泄露出的那种野心是自己多年就已经失去了的。

    他让他嫉妒。

    第80章 番外 当年

    林承煜六岁那年,皇后把无人照料的黎昊接进了宫,那对幼小的林承煜来说就是灾难的开始。黎昊吃饭的时候总能把菜挑的到处都是,夫子留的任务永远完不成,他自己书本放的乱七八糟就算了,连带着林承煜的书本上永远有新鲜的墨水道子,墙下新开的花从来没有看见过第二天的太阳。

    终于有一天,林承煜没忍住去找了皇后,却见自己的母后抿着嘴笑的开心,“难得有人能把我们承煜惹得如此不快,黎昊那孩子也算是有功了。”

    等到了晚上她还像讲笑话一样又给自己父皇讲了一遍。

    生气。

    等到年末黎将军回京的时候,黎昊也被放回了将军府,大概是被自己爹教育过一顿,再来宫里住的时候老实多了。不过这次黎昊只留了一个月便走了,林承煜听说是黎将军在边塞续了个弦,黎昊在京中有人照看了。

    等再次见到黎昊,是母后刚刚入土不久,黎昊似乎并不知道怎么安慰林承煜,他尴尬地挠了挠油油的头皮,从旁边的草丛里折了几根草编了个绿油油的草蚂蚱塞给林承煜。

    一触发小机关还会跳一下。

    怪可爱的。

    林承煜太忙了,他要学习的东西远不止是和大家一起在学堂里的那些,散学后还要接受太傅的贴心小灶。

    一个原本就内向的孩子在没了母亲的调和之后根本不懂得如何与自己的威严的父亲相处,更何况他的父亲是天下的君王,是天下的父亲,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有那么多人讨着他的欢心。

    林承煜小小的脑袋里想着自己只能成为那些皇子里最优秀的一个。

    所以在皇帝考察各位皇子功课时,林承煜的回答是最出色的一个。

    陪同的官员一脸谄媚,“太子殿下天资聪颖,颇有先皇遗风,将来陛下后继有人呀。”

    皇帝的脸色登时一变,把放在林承煜肩上的手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那是自然,承煜是朕最得意的孩子。”

    可林承煜分明看见自己父皇的眼里毫无半分喜悦之色。

    林承煜独自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母后临终前的话重新萦绕在林承煜耳畔“承煜你父皇疑心病重,母后走后,你需得万事谨慎。”

    一阵刺耳的哨声把林承煜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用草汁涂了个大花脸的黎昊正在扯着太监要打伏击战,把素来静谧的太液池畔炸了个底朝天。

    许久不见,竖子竟还是如此顽劣,林承煜紧抿着嘴,眉头微微皱起。

    黎昊吹哨子吹的欢脱,冷不丁就看见了林承煜,把哨子收回手里,走上前去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军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腰弯了半天也没看这人让自己起来,于是擅作主张抬起头来,发现这林承煜今天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盯着自己拿哨子的手。

    “殿下若是喜欢便赠予殿下了。”黎昊把哨子递出去,却半天得不到回应,他转了转酸软的肩胛骨,轻轻拉过林承煜的手把哨子塞进了他手心里。

    “深宫禁苑,岂能容你在这里喧哗?”

    黎昊嘿嘿一笑,上千一步,却好似发现自己比林承煜矮上半头似的挫败地往后退了回去。“殿下总是如此无趣,难怪大家都说殿下是个小古板。”

    “大胆!”旁边的奴才闻言上前呵止了黎昊的言语。

    林承煜抬手示意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古板?呵。

    那枚铜哨子自此被林承煜收进来木匣子里,与林承煜母后留给他的玉佩放在一处。

    第81章

    林承煜暗暗抬眼打量了一番龙椅上高坐的天子,只见那人抚摸着他斑白的胡须,凝神听着下面人的禀报。

    “爱卿所言甚是,朕近日却实是因八皇子一事有些怠慢朝政了,也让太子太过劳累了。此情此景朕想朕的众儿们也是有口难言吧。”

    林承煜连忙出列。

    “启禀父皇,儿臣觉得心力尚可,只是儿臣也因八皇子早殇心中悲痛,有些事处理着实力不从心,所以父皇让儿臣分担琐事就好,还请父皇重执朝政。”

    林承煜言语之间态度诚恳。

    “也罢,那就让六皇子先随你做些事情吧,也好好好培养你们兄弟默契。”

    见此情状,皇帝的话到嘴边也打了个弯。

    “儿臣谢父皇恩典。”林承煜和林平睿同时跪下谢恩。

    黎昊坐在后排暗自观察着朝上的风起云涌,联想着前世,林平睿也是这样一点点分了林承煜的权,笼络了林平征的手下。

    所以到最后不知不觉间,众多名门望族没有放在眼里的林平睿就是在靠着各种手段争取过来的党羽帮助下荣登大宝。

    不过这辈子林平睿的动作可是要快多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一切的呢?

    。

    长生殿外间,夜明珠的光晕刚刚被青纱罩住,永福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殿门,嘱咐在门口的小太监夜里机灵点。

    回到偏厅,永福发现永寿早已不声不响地坐在自己黑作一团的屋里,心下了然。

    “今天在殿上的事你都知道了?”永福也顺势坐在椅子上,夺过永寿手里的茶壶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永寿低头看着自己的杯沿,半晌低声问道:“你说陛下这是何意?”

    “怎么,连对陛下素来自诩为最是忠心不二的公公也要给自己找退路了?”永福在多年的同僚面前也懒得装出一副慈眉善目,径自揭穿对方惯常“虚伪”的面目。

    “此话怎讲?”永寿端着一副笑模样,也不气恼对方的无理言辞。“你我皆是无根之人,所谓的正副总管你我都明白在那位面前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待将来新皇登基咱们还得要能在恩济庄里相依为命的。”

    “所以呢?”

    “所以咱家这才来同你从长计议……”

    。

    而另一边,林承煜被分了权,面上任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让一众想要看他反应的官吏们大失所望。

    这几日他得了空闲,把前朝留下来的丝路游记残本重新做了注解,正在整理校对的时候,知还捧着一封暗红色的信笺走了进来。

    林承煜手中的活并没有停下,只是微微侧过头听着知还的汇报。

    “禀殿下,诚意伯在京郊新建的园子竣工了,向京中各府都递了请帖,于是向东宫也斗胆呈上来一封。”

    “收了多少?”林承煜接过知还手里的请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知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看起来满满当当的塞满了金瓜子。

    “奴婢也不敢妄自做主,这是黎小将军塞给奴婢的,还附上了一张信笺。”

    林承煜接过信笺,迅速扫完以后,揣进袖袋里。

    “注意分寸。”

    知还知道林承煜心情不错,这次算是饶了自己,于是讪讪退下了。

    林承煜意味深长地看着知还离去的背影。

    第82章

    诚意伯的宅子在京郊,原是先皇赐予其父的一块滨河荒地,地方不大,胜在周围环境雅致。

    仲冬时节,草木凋敝,松柏长翠,青石板路顺着土夯的小丘蜿蜒而上,黎昊同诚意伯的长孙拾阶而上,到了丘顶,一颔首便看见了那个身影。

    即使是在一众大臣中间,也是鹤立鸡群,耀眼夺目。

    诚意伯长孙悄悄拉拉黎昊的袖子,示意他原路返回,以免不合时宜的冲撞了那些贵人们,黎昊虽然心中思绪千回百转,可也不得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于是就同众公子哥一道骑着快马奔去田猎快活了。

    。

    诚意伯的宅子修的在如何巧妙绝伦,说到底还是众人都已经玩腻了的寻常路数,只不过他再三保证晚上的河上花灯会绝对是巧妙绝伦,才让众位达官显贵们在此屈居一晚。

    待到月上柳梢的时候,不想沿河赏花灯的贵人们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当中,林承煜按照惯例是要睡在主屋的,万幸的是黎昊的院子,离林承煜的院子相隔不是很远,若是有心想避人耳目,依着黎昊的功夫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翻墙进去。

    趁着月色,黎昊纵身翻上自己的屋顶,远远地看着主屋的烛火摇曳,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趁着夜色朦胧,黎昊拿出看家的本领,一个跃步跳过了门槛,恰好和正端着洗脚水的归平撞了个满怀。

    “小将军,你这是要干啥呀?”饶是平时稳重的归平也被这一撞给整懵了。

    黎昊一把捂住了归平的嘴,小声嘀咕道:“你切莫声张,小爷我去去就回。”

    归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问道:“不过小将军您就这么湿着一身去见姑娘吗?”

    黎昊侧耳一听河面上的琵琶声已经渐入高潮,心道现在换一身也来不及了,没有回答归平就直接潜入了夜色之中。

    待黎昊刚刚一个鹞子翻身越过墙头,还没有落稳,就从斜里刺过来一把匕首。

    他连忙格挡,几招制住暗卫,附在对方耳边道:“我是黎将军,奉旨前来面见太子殿下。”